前樓遞信?秦文略感詫異。馮五尋常有事都是親自來報,鮮少假手書信。冬雨放下那張薄箋便匆匆退下,小丫頭自跟了秦文,身份幾變,倒愈發謹慎起來。
秦文拆開信,是沛縣縣令趙開瑞手書,邀他今日務必往晉城百川書院一晤。信中言及,遠景先生已先行一步,若秦文今日得空,望速至;若不得,則明日務必相會。
一夜苦研那玄奧羊皮卷,秦文隻覺頭重如裹鉛。去晉城?也好。正好試試工坊新製的四輪馬車——膠皮輪子裹著鐵轂,底下裝了簧片減震,跑起來比尋常兩輪車平穩太多,更兼車廂寬敞,正適合路上補眠。晉城距太福祥鎮一百二十裡,馬車疾行亦需一日光景。
他提筆速回一箋:“趙大人台鑒:文今日即啟程,傍晚當抵晉城,書院麵晤。”叫人速送前樓。
稍作收拾,辭彆了周冷月,便帶著丁南等幾名護衛,並執意要跟來伺候的冬雨,登車啟程。
車輪轆轆,碾過乾燥的官道,揚起細白的塵土。車廂內確如秦文所料,顛簸大減。他倚著軟墊,再次攤開那卷沉重的羊皮,目光在那些扭曲如蛇形的符號和無法辨識的音節標注上艱難巡梭。
困意終究戰勝了求索之心,眼皮漸漸沉重,羊皮卷上的符號仿佛在昏暗中遊動起來,交織成一片光怪陸離的夢境,儘是風雨雷電、百獸低語、大地龜裂之象。
“東家,東家,醒醒!到了!”冬雨的聲音穿透混沌,將他喚醒。
秦文揉著發脹的額角,撩開車簾。暮色四合,晉城巍峨的輪廓已在眼前,城門處人影稀疏,確是將閉未閉之時。
“竟睡了這麼久?”他嘟囔著,前世坐高鐵的概念一閃而過,隨即被眼前的現實取代——這四輪減震馬車,已是這時代能給他的最快“高鐵”了。
車在城門前停下。冬雨眼尖,指著不遠處:“東家,趙大人派了人在門口候著呢!”
一名皂隸小跑上前,恭敬行禮:“可是太福祥秦東家?趙大人與兩位先生已在百川書院恭候多時了,特命小的在此引路。”
馬車穿過略顯蕭索的街巷,最終停在城西雞鳴山腳下一片占地頗廣、卻透著破敗之氣的建築群前。
門楣高懸“百川書院”四字匾額,漆皮剝落,字跡卻透著一股孤峭的筋骨。
石階高聳,兩側石獅飽經風霜,鬃毛都模糊了棱角。台階上,趙開瑞、遠景先生,以及那位曾對商賈頗為不屑的百川先生,竟都候在那裡。
秦文連忙下車,疾步上前抱拳:“二位大人腳程真快,倒顯得秦文憊懶遲到了。”
趙開瑞笑著還禮:“哪裡哪裡,秦公子貴人事忙,我等也是剛到片刻。”
百川先生麵色微赧,上前一步,對著秦文竟也鄭重一揖:“秦公子駕臨,敝院蓬蓽生輝。先前…先前是老夫迂闊,不識真才,多有怠慢,還望公子海涵。”話說得磕磕絆絆,顯是放下清高姿態,內心掙紮不小。
秦文心中了然,定是那首“定風波”的後勁。
他坦然一笑,側身避開半禮:“百川先生言重了。過往雲煙,何足掛齒?倒是秦文叨擾,還帶了點粗陋吃食。如蒙不棄,趁此良夜,就在書院之中,借先生寶地,淺酌幾杯如何?”他回頭吩咐冬雨,“把帶來的東西都搬下來。”
“秦公子,酒可喝!”遠景先生是個爽快人,大笑著接口,“但若再提作詩填詞,老夫這把老骨頭可要散架了,今日隻論杯中物!”
秦文暗鬆一口氣:“正合我意,今日隻談風月…哦不,隻談酒肉!”
一行人穿過書院大門。內裡遠比外麵看著更為空曠破敗,屋舍傾頹,雜草叢生,唯有些許燈火在遠處零星亮著,透出讀書人的清苦。
百川先生引著眾人來到東側一處稍顯齊整的小院,是他私人居所。車馬自有仆役引去安置。
院中青石桌凳冰涼。秦文示意冬雨點上帶來的粗大蠟燭,又拿出幾個精巧的玻璃燈罩,輕輕罩上。
霎時間,柔和明亮的光暈籠罩了石桌,將燭火搖曳的昏黃驅散大半。
“這…這是何物?”百川先生盯著那晶瑩剔透、毫無雜質的玻璃罩,眼睛瞪得溜圓,幾乎忘了待客之禮。
燭火常見,但如此純淨透明、能將光芒聚攏放大的器物,簡直聞所未聞!連趙開瑞和遠景也嘖嘖稱奇,忍不住伸手去摸那光滑冰涼的表麵。
冬雨帶著護衛,手腳麻利地將食盒打開。噴香的烤鴨皮色油亮,整隻的燒雞透著誘人的焦黃,熏魚鹹香撲鼻,切得薄如蟬翼的羊頭肉碼得整整齊齊,還有幾樣精致的時蔬小點,瞬間擺滿了石桌。濃鬱的肉香霸道地彌漫在書院清冷的空氣中。
百川先生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著滿桌豐盛,再看看自家廚房裡那碗寒酸的青菜豆腐,一股巨大的感激與慶幸湧上心頭。
他輕輕歎氣,對著秦文,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摯:“秦公子至誠君子,解我書院無米之炊,老夫…老夫銘感五內!此情此誼,百川書院記下了!”這頓飯,保全了他作為書院山長最後的體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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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客氣了。”秦文擺擺手,招呼眾人落座,“人是鐵,飯是鋼…”話一出口,頓覺不妥,看著眾人疑惑的目光,他腦子急轉,硬生生接道,“…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這吃飯的事,天經地義,豈能算叨擾?都坐,都坐!”他再次招呼護衛和書院仆役,“你們也自去尋地方吃飯歇息。”
遠景先生撫掌大笑:“妙!‘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秦公子出口成章,隨意一句便是豁達真意,老夫服了!服了!”他看向百川,眼中帶著促狹,“百川兄,今日不談詩詞,可秦公子這隨口一句,便勝過多少苦吟啊?”
百川先生麵皮微熱,連連擺手:“喝酒,喝酒!秦公子說得對,今日隻論杯中情誼!”
趙開瑞笑著舉杯:“好!就依諸位,今夜隻談酒!”
太福祥的蒸餾酒“陶醉”傾入粗瓷碗中,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間壓過了肉香。
百川先生一反常態,拋卻了平日的拘謹清高,頻頻舉杯相邀。話題也從旱情、農事,漸漸聊到書院艱難維持的現狀、寒門學子的不易。
酒過三巡,百川先生已有幾分醺然,拉著秦文的手,指著遠處黑暗中破敗的屋舍輪廓,聲音帶著醉意和蒼涼:“秦公子,你看這百川書院,空有百川之名,實已乾涸見底…束修微薄,屋舍傾頹,多少好苗子,苦於無錢買燈油、購紙筆…老夫…老夫愧對‘先生’二字啊…”
秦文默默聽著,看著杯中晃動的酒液,映著玻璃燈罩透出的清亮光芒。這光芒照亮了石桌一隅,卻照不透書院深處那沉沉的貧困黑暗。
上層朱門酒肉臭,底層卻連照亮書本的燈油都成奢望。他心中感慨,商人逐利,然此情此景,利益之外,似乎總有些彆的東西沉甸甸地壓著。
酒,一杯接一杯。陶醉果然醉人。賓主儘歡,直至深夜星鬥滿天。
當秦文被丁南和冬雨半扶半架著,踉蹌走向百川先生安排的簡陋客房時,腦中一片混沌,隻覺天旋地轉。
那卷玄奧的羊皮卷被胡亂塞在行囊裡,無人察覺,那些扭曲的符號在黑暗中,仿佛隨著他的醉意,無聲地流淌、變幻,牽引著冥冥中不可知的力量。
他倒在硬板床上,幾乎瞬間便墜入無夢的昏沉,將祈雨的難題、白家的商戰乃至整個世界的重量,都暫時拋在了這晉城書院清冷的夜色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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