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秦文便被窗外震天的誦讀聲驚醒。宿醉的昏沉竟不翼而飛,改良後的“醉春風”果然不同,頭不痛,精神也清爽。他撐起身,瞥見蜷在椅中的冬雨,小丫頭眼皮紅腫,強撐著望過來。
“東家醒了?”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
“你這是一夜沒睡?”秦文皺眉。
“奴…奴家眯瞪過一會兒的。”冬雨急忙辯解,卻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秦文心下了然。這百川書院,怕是連給婢女安置的廂房都捉襟見肘。“今日上午,你什麼也不必做,”他指著自己剛離開、尚有餘溫的床鋪,“就在這裡,好生歇息。”
他起身,赤裸的上身露出胸前寸許長的猙獰疤痕,如蜈蚣盤踞,那是為長公主擋下的一劍。
冬雨臉頰微紅,垂下眼簾,手腳麻利地捧起漿洗乾淨的細棉布中衣:“奴家遵命。東家先更衣,晨露濕寒,莫著了涼氣。”
“隻許睡覺,聽見沒?”秦文係著衣帶,語氣不容置喙。
“奴家遵命。”冬雨俏皮地應了,眼底卻有掩不住的歡喜。
秦文步出院門。晨曦中,書院更顯破敗,荒草蔓生,幾處屋脊搖搖欲墜。丁南正領著護衛在空地上操練,呼喝聲與書聲交織。隔壁跨院有了動靜,遠景先生披衣而出。
“秦公子好酒量!”遠景笑著拱手。
“先生莫要取笑,”秦文回禮,赧然一笑,“昨夜醉得糊塗,今早起來,隻記得酒香,忘了許多事。”
“趙大人正在梳洗,片刻便好。今日,且嘗嘗百川書院的‘清味’早膳如何?”遠景提議,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如我所願也。”秦文頷首,他也想親眼看看,這名列大梁八院、卻又是唯一私學的百川書院,究竟清苦到何種境地。
趙開瑞收拾停當出來,精神尚好:“秦公子麵色紅潤,昨夜那幾碗‘陶醉’,怕隻是潤喉而已吧?”
“趙大人說笑,”秦文連連擺手,“在下不過仗著幾分膽氣硬撐,實則銀樣鑞槍頭。”
引路的書院童子早已候著,將三人引至一處低矮的屋舍前。門楣上懸著“食舍”二字木牌,字跡倒還端正。
甫一踏入,一股混雜著隔夜粥餿、陳木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屋內光線昏暗,桌椅陳舊歪斜,地麵坑窪不平,剛掃過的痕跡如同在汙黑的地上畫了幅拙劣的地圖。
牆壁被經年累月的油煙熏得烏黑發亮,桌麵更是凝結著一層滑膩的油垢。這與“書院”二字相連的清雅,相去何止千裡。
幾十名身著洗得發白、打著補丁青衿的學子,正襟危坐,捧著書卷高聲誦讀。因書院燈油金貴,除少數備考秋闈者,餘者皆需“日出而作”——天色一亮便起來苦讀,以補夜間無光之憾。
中央一張稍大的木桌上,擺放著今日的早膳:幾大盆稀得照見人影的粟米粥,一筐顏色灰暗的雜糧饅頭,另一筐是同樣粗糙的粗糧包子,還有一小碟鹽水煮蠶豆和一盆黑乎乎的醃菜。
每個學子座位前的粗陶碗裡,赫然放著一枚煮熟的雞蛋,殼色深淺不一。
百川先生端著一小筐甜瓜匆匆進來,額角見汗:“秦公子,趙大人,遠景兄,怠慢了,請入座。”他將瓜放在桌角,帶著歉意,“陋室粗食,望勿嫌棄。這瓜…是內子親手侍弄的,今早才摘下,幾位待會兒嘗嘗鮮。”
秦文目光落在那幾個甜瓜上,瓜形飽滿勻稱,青黃皮色過渡自然,紋理清晰,顯是精心打理的結果。“尊夫人好手藝,”他由衷讚道,“觀此瓜品相,光照均勻,定時翻動,或懸吊生長,方能如此周正。這般成色,便是送入宮中充作貢品,也當得起了。”
“哦?秦公子還精於此道?”遠景好奇地追問。
百川先生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愧色,長歎一聲:“秦公子好眼力。不瞞諸位,內子種此瓜…本是想托人送入京中,為書院…疏通一二。奈何…這些年百川江河日下,朝中袞袞諸公,誰還看得上這窮酸書院的一點瓜果?”話語中的苦澀,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腹中擂鼓了,”秦文適時岔開話題,率先坐下,“先生,請。”
這一餐,是秦文穿越以來吃得最為沉重的一頓。粟粥寡淡無味,饅頭粗糲拉喉,醃菜鹹得發苦。他沉默地咀嚼著,目光掃過那些學子。他們小心翼翼地剝著雞蛋殼,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仿佛在品嘗什麼稀世珍饈。
有人偷偷將半個饅頭藏進袖中,眼神警惕地瞄著周圍。饑餓,如同無形的影子,籠罩在這方寸食舍之內。與外間世家豪宴上動輒幾十道珍饈、食不厭精的奢靡相比,此間景象,恍如隔世。
碗筷將儘,百川先生放下粥碗,雙手扶膝,脊背似乎又佝僂了幾分。他望著窗外荒蕪的院落,聲音蒼涼而疲憊:“百川書院淪落至此…皆老朽之過矣。”
他緩緩道出往事。原名李明遠,明景四年金榜狀元,才名動京華。然因不屑攀附門閥世家,空有滿腹經綸,竟無實職可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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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隻在餘杭得了個八品判官廳公事的微末差事,仍受儘排擠。彼時家資尚豐,加之一些同樣被世家排擠的官員、商賈襄助,傾儘所有,方建起這百川書院,欲為天下寒門開一線之明。
明景帝時,書院得晉城州衙每年兩千兩銀子貼補,尚能維持。至順昌帝,雖支持漸微,亦未斷供。
然自今上永興帝登基,州衙貼補徹底斷絕。朝廷取士,愈發重門第而輕才學。世家大族更視百川為異類,處處打壓。門庭日漸冷落,束修微薄難繼,屋舍傾頹無力修繕。
“全靠趙大人這些年私下接濟些銀錢米糧,才苟延殘喘至今…老朽,愧對當年襄助的仁人誌士,愧對這些寒窗苦讀的學子啊!”
百川先生語帶哽咽,老淚縱橫。遠景先生亦是唏噓不已。趙開瑞默然,他這縣令能挪用的錢糧,終究是杯水車薪。
秦文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敲擊著粗糙的桌麵。商人逐利的天性在腦中飛速盤算:投資一個瀕臨倒閉的書院,短期內純屬賠本買賣。這些學子,大多不通實務,更不懂他那些“格物”之學。然而…寒門學子堅韌,求知若渴,若稍加引導,未必不能成為太福祥工坊急需的管事、賬房學徒,甚至…未來新式學堂的基石?一個念頭漸漸成型。
他放下筷子,目光掃過那些麵黃肌瘦卻眼神清亮的學子,最終落在百川先生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分量:“先生,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這百川學院現在這樣子,跟先生關係不大,不過是這大梁的製度而已。”
秦文知道,哪怕是前世,也是如此,寒門難出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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