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天壇,七月初七的日頭毒辣得如同熔金,空氣在熱浪中扭曲蒸騰。祈雨高台上,巨大的柴垛堆疊如猙獰的黑色骨架,散發著乾燥到極致的鬆脂焦苦。
台下,烏壓壓的官員跪伏如蟻,紫袍青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黏在脊背上。每日午時兩個時辰的跪拜,已持續整整七日。
年輕皇帝陳嘉身著厚重的袞服冕旒,汗水沿著鬢角滑落,滴在滾燙的金磚上,瞬間化作一縷白氣。
他身後的百官隊列裡,低垂的頭顱下,是無聲的詛咒與怨毒——都衝著前排那個麵無人色的楚化傑。
幾個老邁的官員熬不住這酷刑,悄無聲息地被太監架了下去,留下幾塊被膝蓋磨得發亮的青磚。
“皇姐?”皇帝沙啞的聲音帶著驚愕,看著長公主趙靈身著莊重的翟衣,在女官簇擁下,一步步登上高台,在他下首的蒲團上端然跪倒。她的到來,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
“長公主殿下這是…”“天象毫無征兆,殿下何苦來此受罪?”“莫非皇家以為這是兒戲?”低微的議論在死寂的隊列中蚊蚋般浮動,夾雜著膝蓋骨摩擦地麵的痛苦呻吟。
有經驗的官員早已在膝下偷墊了厚厚軟布,更多的人隻能憑借一點可憐的虔誠強撐。
“陛下安心。”趙靈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皇帝耳中。她雙手合十,眼簾低垂,口中似在默誦什麼玄奧的經文。說來也奇,就在她跪定不久,一絲微弱卻帶著涼意的風,竟穿透了凝固的燠熱,拂過眾人汗濕的脖頸,帶來片刻虛幻的清明。
午後的天壇靜得可怕,連蟬鳴都消失了,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心跳。長公主忽然自寬大的袖中取出一疊明黃色的符紙,其上朱砂繪滿扭曲繁複、無人能識的符文。
她神色肅穆,纖指翻飛,將符紙依循某種古老而神秘的軌跡,或懸於指尖默禱,或置於掌心輕撫,最後竟引燃一角,青煙嫋嫋直上,融入熾白的天空。整個過程莊重、奇異,帶著神聖的皇家威儀。
禮部的官員們目瞪口呆,麵麵相覷,這全然超出了祖製儀軌!可無人敢上前阻攔這位手握繡衣天使的長公主。
待最後一點符紙灰燼飄散,趙靈霍然起身,朗聲道:“上蒼已有垂憐之兆!三日內,甘霖必降!諸位大人,請起!”她的聲音清越,穿透沉悶的空氣,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皇帝如蒙大赦,借著太監的攙扶勉強站起,聲音嘶啞地順水推舟:“皇姐既得上天示下,三日內必有甘霖,眾卿…且回府齋沐靜待!”他隻想立刻逃離這烤爐般的高台。
“陛下!”禮部侍郎硬著頭皮出列,聲音因緊張而乾澀,“祈雨七日期滿,未得甘霖,按祖製…首倡者楚化傑,當行祭天之禮!”一句話,將剛從鬼門關晃悠回來的楚化傑,又狠狠推了回去。楚化傑麵如死灰,身體晃了晃,幾乎癱軟。
“若三日後無雨,本宮自當親赴此台,代萬民祈天,萬死不辭!”趙靈的目光掃過禮部侍郎,冰冷如刀鋒,“然今日乃本宮生辰,依大梁例,誕辰之日不見血光。楚化傑之祭,待三日後,雨降與否,自有分曉。若彼時無雨,再行祖製不遲!”她將“萬死不辭”咬得極重,既是承諾,亦是威懾。
禮部侍郎喉頭滾動,對上長公主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終究不敢再爭辯,躬身退下:“殿下仁德…臣等,遵旨。”一場血腥的獻祭,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長公主宮內,冰山在巨大的銅盆裡無聲融化,絲絲涼氣也驅不散長公主心頭的焦灼。她剛卸下厚重的翟衣,貼身女官青竹便引著兩個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抬進一個半人高的紅木匣子。
“殿下,順天樓差人送來的,說是您定的物件。”青竹稟道。
趙靈心知是秦文的生辰賀禮。匣蓋開啟,剝開層層防震的棉紙,露出一個三尺長、一尺餘寬的厚重物件。太監們依著匣內圖示,將其小心取出,支開底座。當覆蓋其上的最後一層素絹被輕輕揭開時——
整個寢殿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一麵巨大、光潔得令人心悸的琉璃水銀鏡,清晰地映照出長公主趙靈的身影。纖毫畢現!眉梢眼角的細微神態,發髻上珠釵顫動的流蘇,翟衣上繁複的金線刺繡,甚至袖口一道不起眼的褶皺…一切都清晰得如同剝離了現實,凝固在另一個完美的時空裡。這絕非宮中那些模糊扭曲的銅鑒可比!
“天爺…”青竹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鏡中同樣震驚的自己,“這…這是仙家寶鏡不成?”幾個小宮女更是嚇得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趙靈指尖微顫,輕輕撫上那冰冷光滑的鏡麵。鏡中的絕世容顏也抬起手,指尖相觸。這種超越時代的清晰,帶來一種近乎魔幻的衝擊。
“非是仙家之物,”她聲音微啞,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喟歎,“乃格物之極…秦文之心。”如此寶物,價值連城,更難得的是這份獨一無二的巧思。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太後娘娘請殿下過去說話。”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
趙靈收斂心神,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鏡中那個清晰得有些陌生的自己,轉身前往慈寧宮。
太後寢殿內,同樣彌漫著冰融的涼意。靜德皇太後丁守靜並未如常倚在榻上,而是站在一麵與趙靈寢宮中一模一樣的巨大琉璃鏡前,微微側身,細細端詳著鏡中雍容華貴卻難掩歲月痕跡的麵容。
“母後。”趙靈行禮。
“免了,”太後沒有回頭,依舊看著鏡中的自己,手指輕輕拂過眼角細微的紋路,“聽說你今日去了南郊?還替那楚化傑擋了一劫?”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趙靈將天壇之事簡略稟報,重點落在秦文那“三日內必有雨”的承諾上。
“三日內必有雨?”太後終於轉過身,目光銳利地落在女兒臉上,重複著這句話,“那秦文…當真有此把握?”鏡麵映出她深沉探究的眼神。
“他既敢讓兒臣於百官麵前立下此諾,想必…有所依仗。”趙靈心中並無十足底氣,麵上卻維持著鎮定。
太後踱步到自己的那麵琉璃鏡旁,指尖劃過冰涼鏡框上精美的雕花,語氣忽然變得意味不明:“你且看看此物。”她指著那麵巨鏡,“秦文這孩子,心思是越發玲瓏剔透了。哀家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把自個兒瞧得如此…清楚。”
鏡中清晰映出她保養得宜卻終究鬆弛的肌膚,那是再厚的脂粉也掩蓋不了的時光痕跡。
“母後,這是秦文的一點心意。”趙靈應道。
“豈止是心意,”太後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目光流連在鏡中自己的華服與略顯黯淡的膚色上,“哀家得了,皇後處,他也送了一麵一模一樣的。這雪亮亮的鏡子,照得人…纖毫畢現呐。”她頓了頓,語氣聽似讚賞,卻又帶著深宮婦人特有的幽微,“你說,他是不是越來越會…‘辦事’了?”
趙靈垂下眼簾,心湖卻波瀾起伏。母後對鏡子的喜愛溢於言表,可那句“越來越會辦事”,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表麵的歡愉。
她看著鏡中母後帶著審視的笑容,又想起天壇上那堆待燃的乾柴,和秦文那張似乎永遠帶著幾分憊懶、卻又總能翻出奇招的臉。
三日之約,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琉璃鏡的光華再盛,也照不亮她心底那片因未知而愈發沉重的陰霾。
窗外,夕陽將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紅,天空依舊澄澈得沒有一絲雲彩。那場關乎無數人性命,也關乎秦文和自己信用的甘霖,究竟在何方?
喜歡大梁神秘巨商請大家收藏:()大梁神秘巨商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