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掌櫃,此茶…滋味如何?”楚化傑的聲音慢悠悠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目光緊鎖在李福貴臉上。
“這…這…”李福貴心裡早已罵翻了天,嘴裡卻像含了黃連。說好喝?那是睜眼說瞎話,自己都惡心。
說不好喝?旁邊白家的白書明那老狐狸剛剛還假惺惺讚了句“彆有風味”。他一時語塞,額角竟滲出細密的汗珠,在這微涼的夜裡顯得格外狼狽。
“想是李掌櫃一路奔波,口乾舌燥,方才飲得急了,未曾細品其中真味。”楚化傑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輕輕擊掌,“來呀,再為李掌櫃滿上。”
侍立一旁、穿著粗布衣裳、麵色木然的小婢女立刻上前,提著一個大銅壺,嘩啦啦又將那渾濁的“茶湯”注滿了李福貴的碗,也順帶將白書明麵前見底的碗續滿。那水聲在李福貴聽來,如同催命的符咒。
“諸位皆是遠道而來的貴客,寒舍簡陋,無甚珍饈,唯有粗茶一盞,聊表心意。”楚化傑說著,竟從容端起自己麵前同樣的“茶”,像飲瓊漿玉液般,一仰脖,咕咚一聲喝了個乾淨,末了還咂摸了一下嘴,仿佛回味無窮。
李福貴與白書明麵麵相覷,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和進退維穀的苦澀。
這官老爺是舌頭壞了,還是存心要他們的命?不喝,就是不給麵子;喝,簡直是活受刑。就在兩人捏著鼻子,準備認命時,門外親衛高聲稟報:
“稟大人,王家大掌櫃王大童求見!”
“請。”楚化傑放下空碗,聲音平穩無波。
李福貴和白書明如蒙大赦,趁此機會,不著痕跡地將麵前的茶碗推遠了些。
王大童風塵仆仆地進來,臉上帶著商人特有的精乾與急切,對著楚化傑深深一揖:“草民王大童,拜見楚大人。”他眼角餘光掃過先到的李、白二人,心中暗罵這兩隻老狐狸腳程真快。
“王掌櫃免禮,請坐。一路辛苦,先飲口粗茶解解乏。”楚化傑示意婢女。
王大童不明就裡,見李、白二人麵前都放著茶碗,隻當是尋常待客,連聲道謝接過。他正口乾舌燥,端起碗便喝了一大口。
“噗——咳!咳咳咳!”那口“茶”剛入喉,王大童差點當場噴出來,一股難以形容的腥澀怪味直衝天靈蓋。他強忍著嘔吐的衝動,臉憋成了豬肝色,硬生生將那口“刷鍋水”咽了下去,隻覺得五臟六腑都在抗議。
“王掌櫃,此茶…可還入得口?”楚化傑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王大童心中萬馬奔騰,把楚化傑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這玩意兒能叫茶?狗都不喝!可他能說嗎?他抬眼,正對上楚化傑那雙深不見底、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
電光火石間,他瞥見李福貴和白書明那如釋重負又帶著點幸災樂禍的眼神,頓時明白了這“茶”的玄機。
“這…這茶…”王大童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心思急轉,“實不相瞞,楚大人,小的就是個粗人,平日裡隻知販糧,於這品茗之道…實在是個門外漢,牛嚼牡丹,嘗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他話鋒一轉,將燙手山芋精準拋出,“倒是李家和白家,二位不僅經營著大梁茶業的半壁江山,更是風雅之人,深諳茶道三昧,定能品評其中精妙。”他拱拱手,身子微微後縮,一副“我不懂,彆問我”的架勢。
李福貴和白書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暗罵王大童這泥鰍滑不留手,竟把球又踢了回來,還踢得這麼狠。
楚化傑像是沒看見三人間的眉眼官司,自顧自又端起婢女續滿的“茶”,慢悠悠飲了一口,歎道:“粗茶淡水,卻也彆有一番清苦回甘。好了,閒話休提。諸位夤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他放下茶碗,目光掃過三人,終於切入了正題。那平淡的語氣,卻讓室內氣氛陡然一緊。
王大童最是心急,搶先試探道:“楚大人,聽聞朝廷…有意開倉放那平價糧?”他刻意加重了“平價”二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楚化傑。
“嗯,”楚化傑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晚飯吃什麼,“確有此事。明日開常平倉,首批兩百萬石,官定售價,八百文一石。此乃朝廷體恤災民、平抑糧價之德政。”他端起茶杯,又啜飲了一口那渾濁的液體,仿佛在品味的不是劣茶,而是權力的滋味。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王大童立刻接口,聲音帶著急切:“大人明鑒!我王家願擔此重任,為朝廷分憂!兩百萬石,王家一力承銷!隻需朝廷允我兩成保管、轉運、行銷之費,王家定以每石一千文之價售於災民,絕不敢有負朝廷重托!”一千文,比官價高出兩百文,但在這糧價飛漲的年月,依舊顯得“公道”,其中的油水,明眼人一看便知。
“王掌櫃此言差矣!”李福貴肥胖的身軀往前湊了湊,臉上肥肉抖動,語氣卻斬釘截鐵,“為朝廷效力,我李家義不容辭!這兩百萬石,李家願接!保管行銷費用,李家隻取一成半!”他直接將王家的報價砍掉五十文一石,意圖以價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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