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災的平息與糧價的穩妥回落,如同久旱甘霖,為大梁朝廷注入了一股難得的安定氣息,堪稱一份沉甸甸的厚禮。
然而,金鑾殿上的空氣,卻遠非表麵那般祥和。
“陛下!”一位李姓禦史手持玉笏,跨步出班,聲音帶著刻意的沉痛與憤慨,“臣彈劾平抑糧價主事楚化傑!此人借朝廷平抑糧價之機,中飽私囊,竟敢向購糧商賈強行索賄!每擔糧米,索銀一百五十文之巨!此乃監守自盜,敗壞朝廷綱紀,其心可誅!請陛下明察嚴懲!”
年輕的永興帝陳嘉端坐龍椅,麵對這擲地有聲的彈劾,臉上卻未見多少波瀾,反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他慢悠悠地開口,語出驚人:“此事,朕知曉。那銀子,是朕讓他收的。”
滿朝文武,包括那位慷慨激昂的李禦史,瞬間愕然,目光齊刷刷聚焦在禦座之上。
陳嘉仿佛沒看到眾人的驚詫,自顧自地繼續道,語氣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內務府近來甚是拮據。過些時日,便是先帝五周年忌辰大祭,所需用度浩繁。這銀子,算是朕…自己籌措的一點心意。”話已挑明,這錢入了朕的私庫,你們待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死寂。眾臣麵麵相覷,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誰都未曾料到,這位素來顯得優柔寡斷的年輕皇帝,竟能想出這般…彆開生麵的“生財之道”。放糧平抑物價,他竟能從中間刮一層油水!這臉皮之厚,心思之奇,令人瞠目。
短暫的寂靜後,陳嘉仿佛忽然想起什麼,帶著幾分“天真”的好奇,環視群臣問道:“對了,朕倒有一事不明。諸位愛卿,你們平日去地方采買物資,也會給當地官員送些…‘心意’麼?”
此言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王、李、白幾家以及與世家關係密切的官員,神經驟然繃緊,後背瞬間沁出冷汗。秋後算賬?這年輕皇帝莫非在釣魚?受賄有罪,行賄難道就能置身事外?
左相張授民反應極快,立刻出列,神態自若地拱手道:“陛下明鑒。此類…人情往來,自古有之,非我大梁一朝獨有。隻要不傷及國本,不礙朝廷法度運轉,曆朝曆代,亦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作微末流弊,未加深究。”他巧妙地將“賄賂”定義為“人情往來”和“微末流弊”,試圖輕描淡寫地揭過。
“哦?原來如此。”陳嘉恍然大悟般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笑容,“既然大家都這麼做,那朕這點銀子收的,也就心安理得,不算什麼了。”他用最無辜的語氣,說出了最厚顏的話語,噎得滿朝文武無言以對,連張授民都一時語塞。
“陛下,”戶部尚書李元吉見機,連忙轉移話題,提出更迫切的事務,“如今陳糧既出,新糧入庫乃是當務之急。隻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李、白幾家官員站立的方向,意有所指,“往年新糧采買,多賴幾家大商行經辦。然今歲不同,彼等手中尚握有大量…前番購得的存糧。若再將新糧采買委之,新舊混雜,恐難保糧質,亦易生弊端。此節,不可不慮。”
陳嘉似乎早有準備,輕鬆答道:“此事朕已安排妥當。楚化傑辦事還算得力,朕已命他前往江南督辦新糧采買事宜。所需銀錢,戶部按需撥付即可。”他語氣篤定,仿佛一切儘在掌握。
此言一出,朝堂中幾位心思敏銳的重臣,如右相、趙文弼等,心頭猛地一凜。楚化傑?又是他!從求雨到平抑糧價,再到如今的新糧采買…這一環扣著一環,看似偶然,卻隱隱透著一股精心編織的意味。這背後,絕非皇帝一人之力!更大的殺招,或許已在弦上!
他們的預感並非空穴來風。此刻的京都糧市,價格已跌破八百文大關,落至七百五十文一線。為穩定民心,朝廷隨即宣布以八百文官價,敞開收購當年新糧,唯新糧是取。此策一出,京都糧價如同被無形之手托住,穩穩錨定在八百文上下。而世家手中那堆積如山、難以出手的陳糧,價值則進一步縮水,幾成燙手山芋。
千裡之外的太福祥鎮,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困擾多時的蒸汽機轟鳴聲變得穩定而持續,終於實現了晝夜不停的“連續運轉”。
更令人振奮的是,那用於固定工件的“卡盤”亦被牛大、陳康等人合力攻關出來。此物以精鐵反複鍛打淬火,輔以璿璣坊的精密齒輪咬合,雖顯粗重,卻異常堅固可靠。
“成了!東家!您看這咬合!”牛大滿臉油汙,眼中卻閃爍著狂喜的光芒,指著車床上那牢牢鉗住一塊精鐵件的卡盤。
蒸汽動力通過皮帶輪組傳遞,帶動卡盤緩緩旋轉,發出低沉而有力的嗡鳴。有了此物,加工更精密、更複雜的部件便有了可能。
秦文看著眼前這跨越時代的機械雛形,心中亦是激蕩。然而,一絲隱憂隨之浮現:“好!卡盤是關鍵突破!隻是…這鋼鐵產量,還是太拖後腿了。”他指著旁邊堆積如山的鐵料,“一天萬餘斤,放在大梁不算少,可要支撐我們下一步的構想,杯水車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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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風塵仆仆的孫大海終於回到了太福祥。他帶回的東西,讓見多識廣的秦文也驚喜得幾乎跳起來。
“東家!東家!您快看!”孫大海顧不上洗去一路風塵,獻寶般打開幾個鼓囊囊的油布包裹。裡麵是各種形態各異的種子和幾樣奇特的塊莖、果實:鮮紅的辣椒籽、表皮粗糙的紅薯、沾著泥土的土豆、黃澄澄的香蕉、散發著異香的芒果、紫亮的茄子、還有紅彤彤、形似燈籠的…西紅柿番茄)!
“大海!你立了大功了!”秦文激動地拿起一枚辣椒種子,又掂量著沉甸甸的紅薯,仿佛捧著稀世珍寶,“這些都是無價之寶啊!尤其是這土豆、紅薯,若能推廣,活人無數!”
孫大海咧嘴一笑,露出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龐:“東家,您不知道,這趟出海,可真是開了眼了!那海上的大船,比咱們的樓船還高還大!船幫上開著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看著就瘮人!”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炮口的形狀。
秦文心中一動,追問道:“有沒有那種冒著滾滾黑煙,發出轟隆巨響,不用帆也能跑的船?”
孫大海茫然地搖搖頭:“沒見著。都是靠風帆,大的船上,怕是有上百號人操弄。他們說的話嘰裡咕嚕,一句也聽不懂。”他接著詳細描述了所見:巨大的三桅帆船、奇異的服飾、陌生的旗幟、以及港口繁忙的貿易景象。
秦文聽著,眼神越來越亮:“大航海時代…果然開始了!”他低聲自語,隨即對孫大海道,“他們船上的火炮,其威力射程,恐怕遠非我大梁那些老舊火器可比。這是我們巨大的差距!”
“大海,辛苦了!這趟差事辦得極好!回去好好歇息一陣,重重有賞!”秦文拍著孫大海的肩膀。
“謝東家!”孫大海憨厚一笑,隨即想起什麼,朝身後招招手,“對了東家,這位就是我跟您提過的,造船的萬師傅!老萬,快過來見過東家!”
一個身材精瘦、皮膚黝黑、雙手布滿老繭的中年漢子小跑過來,他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痕跡,眼神卻銳利有神。他習慣性地就要屈膝下拜:“小人萬有福,給東家磕頭!”
秦文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萬師傅不必多禮!太福祥不興這套,往後見麵,拱手即可。”
萬有福被扶住,這才抬起頭,仔細打量眼前這位傳說中的“東家”。他一直以為能支撐起太福祥這般產業的,必是位閱曆深厚的長者,未曾想竟如此年輕,心中不免驚疑。
“萬師傅精於造船?”秦文開門見山。
“回東家話,小的祖輩都是吃這碗飯的,算是家傳的手藝。”萬有福恭敬答道。
“造過最大的船多大?”
“回東家,造過千石的海運商船,載人運貨都使得。”
“海船也會造?”
“會!小的祖上就是專造海船的,傳下來的手藝。”
秦文點點頭,目光灼灼地拋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那…有沒有想過,用鐵板來造海船?”
“鐵…鐵板?”萬有福瞬間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東家…這…這鐵入水即沉,乃是天性!如何能造船?這…這不是…不可能嗎?”他下意識地搖頭,根深蒂固的認知被這離奇的想法衝擊得搖搖欲墜。
“當然可能!”秦文語氣篤定,眼中閃爍著超越時代的光芒,“鐵殼船,遠比木船更堅固,更耐風浪,壽命也更長!而且,它能造得更大!木船的大小,受限於能找到的龍骨巨木長度。而鐵殼船,龍骨可以用精鐵分段鍛造連接,想造多長就造多長!”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勢比劃著分段連接、鉚接密封等概念。
“鐵殼…分段龍骨…水密艙…”一個個聞所未聞的名詞從秦文口中蹦出。萬有福初時還帶著強烈的懷疑,但聽著聽著,那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渾濁的眼睛越來越亮,秦文描繪的藍圖雖然顛覆,卻在邏輯上絲絲入扣,直指木船工藝的諸多瓶頸!他忍不住頻頻點頭,口中喃喃:“原來如此…竟能這般…妙啊!”
孫大海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隻覺東家所言如同天書。
這一番關於“鐵甲巨艦”的暢談,足足持續了一個多時辰。末了,萬有福猛地後退一步,對著秦文,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鄭重其事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地有聲:“東家!小人萬有福,今日方知天外有天!願追隨東家左右,肝腦塗地,鑽研此鐵甲造船之術!隻求有生之年,能親眼得見此等神物揚帆出海!”
看著眼前這位為技術藍圖徹底折服的老匠人,秦文心中感慨萬千。大梁的匠人,會為跨越時代的技術而屈膝;文人,會為精深廣博的文化而拜服;而商人…往往隻被眼前的金銀所蒙蔽。這,便是不同道路上的執著與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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