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王家,深宅大院。
王百萬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酸枝木榻上,掌心盤著兩顆油亮的文玩核桃,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他胞弟王二爺正焦躁地灌著茶,粗瓷茶盞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大哥,那姓徐的房主跑了!宅子悄沒聲息就換了主,官府那邊備了案,新契書上寫的名字——”王二爺猛地放下茶盞,茶水濺濕了紫檀桌麵,“叫‘苟來追’!您聽聽,這名字,透著股子邪性,平地裡冒出來似的!”
“苟來追……”王百萬下意識複述,嘴角剛牽起一絲哂笑,那點弧度便瞬間凍結在臉上。
他猛地坐直身體,核桃的盤玩聲戛然而止。狗來追?這不就是指著他們王家的大豐糧行罵“狗”來追攆嗎!一股邪火“騰”地竄上頂門心,燒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哪裡是買賣,分明是赤裸裸的挑釁,是當眾扇他王家的臉麵!若不回應,日後京都商界,誰還拿王家當回事?這口氣若是咽下去,他王百萬三個字怕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
“人呢?跑哪兒去了?”王百萬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邪門得很!”王二爺一拍大腿,“晌午去問,他家傭人還說主家去廟裡給孩子祈福,求個平安。我當時還尋思,這是求菩薩保佑咱們高抬貴手?嘿,到了晚上人影都沒了!四下打聽,才有人瞧見他們一家老小午後就奔了碼頭!我第二日趕去,船工說那船順風順水,怕不是一宿就過了吳城!大哥,要不要派快船沿河追下去?定能……”
“追個屁!”王百萬厲聲打斷胞弟這沒腦子的主意,“跑了一天一夜,追上了又如何?這是衝我王家來的!定是那大豐糧行在背後搗鬼!”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怒火,轉向侍立一旁的長子王明軒,“李家、白家那邊,眼下如何?”
王明軒躬身回稟,聲音沉穩:“父親,李家已撐不住,正以四百文一石的賤價拋售陳糧,可即便如此,門庭冷落,無人問津。白家……他們把庫中積壓的紅糖原料儘數挪去了碼頭倉廩,看樣子是鐵了心要硬扛到底,賭一個轉機。”他頓了頓,憂慮地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反觀我王家,京都大半存糧尚堆在城外露天倉場,眼看秋雨將至……”
王百萬沉默下來,屋內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文玩核桃無意識的輕微摩擦聲。
死扛?熬到冬日,或許能將這些陳糧折價賣給北邊的蠻族部落。可今年形勢詭譎,蠻族還會像往年一樣饑不擇食地收下這些黴變的陳糧嗎?若不行,便是血本無歸。
另一個選擇,便是捏著鼻子認栽,以四百文的吐血價賣給那神秘買家
。這一進一出,王家立時就要虧空六十萬兩雪花銀!錢,王家虧得起。可這份屈辱,比割肉更疼!尤其想到那楚化傑小人得誌,竟敢讓王大童喝什麼“洗腳茶”,這口惡氣憋在胸口,幾乎要將王百萬生生悶死。
“這步步殺招,環環相扣……究竟是誰,要置我王家於死地?”王百萬渾濁的老眼迸射出怨毒的光,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閃過秦文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
他狠狠啐了一口,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刻毒的綽號:“跳蚤!”
“父親,”王明軒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務實者的冷靜,“眼下情勢,不如壯士斷腕。先將城外露天那三十萬石陳糧脫手,哪怕隻賣四百文,總強過秋雨澆透,黴爛成一文不值的廢物。餘下的,我們倉廩尚能容納,可徐徐圖之。至於宋城那邊……”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或可……或可少量參雜在新糧之中,神不知鬼不覺地銷掉。”
王百萬閉上眼,指節捏得發白。良久,才從喉間發出一聲疲憊的歎息:“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六十萬兩的虧空如巨石壓頂,但更沉重的是那份被算計、被羞辱的滔天恨意。
幾乎同時,白府深處一間彌漫著甜膩與黴腐混合氣味的密室中。白明熙麵色鐵青,指尖拂過一塊碩大的、邊緣已被蛀蝕得坑坑窪窪的紅糖塊。
糖塊上,密密麻麻的黑褐色螞蟻仍在不知疲倦地穿梭搬運。價值一兩銀子一斤的上等糖料,如今成了蟻群的樂園!無論用熏、用掃、用油布層層包裹,這些無孔不入的小東西總能找到縫隙鑽入,留下滿目瘡痍。
這批高價從南城商人手中盤下的近百萬斤紅糖,此刻成了燙手山芋,更是白明熙心頭滴血的傷口。他哪裡知道,這樁看似撿漏的買賣,正是秦文暗中穿針引線,那巨大的價差,早已悄無聲息地流入了太福祥的錢袋。
“我要的人,找到了嗎?”白明熙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壓抑的狂躁。
一個身著夜行衣的身影如鬼魅般從陰影中浮現,垂首道:“回老爺,確有一個人,身懷絕技。隻是……此人開價甚巨。”
“錢不是問題!”白明熙猛地轉身,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隻要能做出如太福祥那般雪白晶瑩的‘霜糖’,他要多少,隻管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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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是銀錢,”黑衣人聲音平板無波,“他要……三成乾股。言道不僅帶來秘法,更有整套精良器具。”
“三成股子?”白明熙瞳孔一縮,這胃口簡直大得沒邊!然而,那如雪似霜、價比黃金的糖品景象瞬間壓過了他的驚怒。
一絲陰鷙的冷笑爬上他的嘴角。股子?先應下又何妨!待那秘法到手,器具摸透,這偌大的白家,還由得他一個匠人說了算?“應了他!”白明熙斬釘截鐵,“越快越好!我要看到他的霜糖,立刻!馬上!”
“是!”黑衣人躬身,無聲無息地退入暗門,消失不見。
太福祥糖坊內,氣氛卻有些異樣的鬆弛。因原料暫時短缺,不少工匠得了閒,三三兩兩坐在院中曬太陽。副管事劉岐冒卻是個閒不住的性子,他正帶著個半大小子徒弟,在那些暫時停轉的、造型奇特的製糖設備間穿梭。他手中拿著自製的炭筆和硬皮簿子,對著一個巨大的、布滿銅管和閥門的木桶狀器具仔細端詳,口中念念有詞:“……此處連接冷凝管,蒸汽上行,遇冷則凝……嗯,這尺寸比例是關鍵。”小徒弟則拿著把磨得發亮的黃銅卡尺,一絲不苟地測量著各個接口的孔徑、管壁的厚度,將數據一一記錄在簿子上。陽光透過高窗,將師徒倆專注的身影投在布滿糖霜的地麵上。
與此同時,京郊運河畔的彙通糧棧,卻迎來了不速之客。
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地麵,煙塵騰起。一隊盔甲鮮明的騎兵旋風般卷來,粗暴地將糧棧團團圍住,驚得排隊售糧的小糧販和衣衫襤褸的農人四散奔逃,籮筐扁擔翻倒一地。
為首一名麵皮黝黑、眼神凶悍的軍官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對著聞聲趕來的楊青揚了揚手中一卷文書,隨即漫不經心地塞回懷中,動作快得隻讓人看到一抹晃眼的朱砂印。
“奉令!此地碼頭、倉房及所有船隻,即刻起由虎衛營征用!閒雜人等,速速退避!”軍官的聲音如同生鐵摩擦,帶著一股蠻橫的煞氣。
楊青心頭一凜,麵上卻堆起商人慣有的圓滑笑容,拱手道:“這位將軍辛苦。不知征用可有兵部勘合文書?按大梁律,軍需征調,須有正式行文,補償細則亦當明示,小的也好向主家交代……”他目光銳利,緊盯著軍官那鼓囊囊的胸口。大梁軍紀鬆弛,假借征調之名行敲詐勒索之實的事情,他並非沒有耳聞。
那軍官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被更深的蠻橫取代。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半寸,寒光刺眼,厲聲道:“文書自然有!本將難道還會誆你不成?再敢囉唕,以延誤軍機論處!”他身後幾個如狼似虎的兵痞早已按捺不住,揮著馬鞭開始驅趕尚未完全散去的糧販和糧棧夥計。
“軍爺息怒!”楊青挺直了腰板,聲音也沉了下來,不退反進,“非是小人囉唕,實在是職責所在!若無正式文書驗明正身,小人如何知曉是哪位大人的鈞令?這偌大產業,倉中存糧、碼頭船隻,一旦征調,損失幾何?事後這補償,小人該向何處去討要?將軍總得給小人一個明明白白的章程!”他記著秦文的叮囑,性命第一,但此刻,對方連張遮羞的紙都不肯亮,顯然並非真正的“征用”。
“跟他廢什麼話!”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副將早已不耐,獰笑一聲,“我看這廝就是刁民!存心抗命!給我砸!讓他知道知道,虎衛營的軍令,是鐵打的!”他猛地一夾馬腹,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鐵蹄直朝糧棧門口的秤杆踏去!
“退!快退開!”楊青臉色一變,厲聲招呼身邊的夥計。眾人早有防備,聞聲立刻向糧棧外開闊處急退。
然而那些兵痞的速度更快。鐵蹄紛踏,刀鞘亂砸,如同虎入羊群。脆弱的木板倉房被粗暴地撞開、推倒,堆積的糧袋被劃破,金黃的粟米、麥粒如瀑布般傾瀉流淌。幾個動作稍慢的夥計被撞翻在地,哀嚎著翻滾躲避。混亂中,不知誰丟下了一支點燃的火把。
乾燥的木材、散落的糧粒、空氣中彌漫的粉塵……火苗如同貪婪的舌頭,舔舐上一切可及之物,瞬間爆燃!濃煙裹挾著烈焰衝天而起,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兵痞們猙獰狂笑的臉,也映照著遠處無數貧民驚駭欲絕、麵如土色的麵容。
他們瑟縮在更遠的角落,看著賴以換幾個銅板的糧棧在烈焰中坍塌,眼中隻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對這無常世道的茫然。
虎衛營的鐵騎在滾滾濃煙和衝天火光中揚長而去,隻留下一片狼藉的焦土和刺鼻的焦糊味,在深秋的運河畔彌漫,如同點燃了一場無聲的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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