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澤畔的血腥,尚未被秋風完全吹散,殷都王宮卻難得縈繞著一絲舒緩的氣息。
子昭的龍榻被移至花園暖閣,雕花木窗外,幾株晚桂吐著細碎的芬芳。
他的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愈的蒼白,但是眼神已恢複了幾分往昔的銳利。
此刻正倚著軟枕,含笑看著子妍為他剝開一枚新貢的柑橘。
“妍兒,整日困在宮牆之內,聞著藥味,骨頭都要鏽了。”
子昭接過一瓣橘肉,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渴望,“聽說城南‘洹上林’秋色正好,陪孤出去走走,透一口氣。”
子妍看著丈夫眼中久違的神采,心頭微暖,卻也謹慎:“王上龍體初愈,不宜遠行。洹上林雖近,亦需車馬勞頓。不如就在宮苑…”
“宮苑太小!”子昭打斷她,帶著點孩子氣的執拗。
“孤要看看孤的殷都!看看孤的子民!看看這沒了巫鹹老鬼作祟,陽光是不是更亮堂些!放心,有你這位執玄圭、掌碧落的大元帥護衛,孤還怕什麼?”他故意揶揄,眼中卻滿是信任。
子妍無奈,隻得應下。
吩咐內侍備下最平穩的安車,鋪上厚厚的軟墊,又調了一隊精銳玄鳥衛隨行護衛,這才小心攙扶子昭登車。
車輪碾過宮道青石,發出轆轆輕響,駛向久違的宮外。
洹上林畔,濁浪驚魂。
洹上林位於殷都南郊,洹水之畔。
秋日高爽,層林儘染,確是一番好景致。
子昭興致頗高,命車駕在臨水一處開闊地停下,由子妍攙扶著,在鋪了氈毯的河岸邊緩步而行。
玄鳥衛散開警戒,目光如鷹隼一般掃視著四周。
河水潺湯,映著天光雲影。
遠處,一群民夫正在河岸稍遠處忙碌,似乎在加固一處被夏季洪水衝毀的堤岸。
夯土的號子聲隱隱地傳來。
“水乃生民之本,亦能成災禍之源。”子昭望著奔流的洹水,感慨道。
“昔日大禹治水,疏導九河,方有今日沃土。這堤岸關乎下遊田畝村落,不可輕忽。”
他抬起手指向那一處工地,“妍兒,陪孤過去看看。”
一行人緩步靠近。工地上的民夫見貴人車駕儀仗,紛紛停下手中活計,敬畏地垂手肅立。
堤岸缺口頗大,民夫們正用簡陋的木板夾住濕土,再用沉重的石杵反複夯打版築之法),但效率不高,且新築的土堤看起來頗為鬆散,顯然不得法。
一個監工模樣的皂吏見王駕親臨,慌忙連滾帶爬地過來,撲倒在地:“小…小人叩見王上!叩見元帥!此處堤岸上月被大水衝垮,小人正督工搶修,隻是…隻是…”
“隻是不得其法,徒耗人力。”一個洪亮卻帶著疲憊沙啞的聲音從民夫中響起。
眾人循聲望過去。
隻見一個身形高大、滿臉虯結絡腮胡子的漢子排眾而出。
他衣衫襤褸,沾滿泥漿,露出的手臂卻筋肉虯結,布滿老繭與風霜刻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雖飽經滄桑,卻沉澱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沉靜與智慧。
他並未下跪,隻是微微地躬身,目光坦然地迎向子昭和子妍。
“大膽!見了王上還不跪下!”皂吏厲聲嗬斥。
絡腮胡子漢子卻搖搖頭,指著那鬆散的新堤:“跪不跪,水不認。夯土不實,根基不穩,再多人跪,也擋不住下一次洪峰。你們這‘散夯’之法,隻求快,不求實,築起的隻不過是泥娃娃,一衝就垮。”
皂吏氣得臉色發白:“你…你這野人懂什麼!這是老法子!”
“老法子未必是好法子。”漢子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築堤如築城,根基為要。需以硬木為‘楨’垂直的木板),堅韌藤條為‘乾’橫向的拉繩),夾板必須垂直、緊固,寸寸緊逼,層層夯實。濕土需配以切碎的草莖,增加韌性。每一層夯打,需以石杵垂直落下,聽其聲,辨其密,聲沉而實者為佳。如此反複,方能堅如磐石,水衝不垮!”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旁邊一堆散亂的工具旁,隨手抄起兩塊厚實的木板和幾根結實的藤條,動作嫻熟利落地開始示範。
隻見他手臂筋肉賁張,木板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垂直插入鬆軟的地基,藤條纏繞勒緊,動作快、準、穩。
一瞬間,便搭起了一個,比皂吏指揮下穩固數倍的版築框架。
子妍的目光一直落在這漢子的身上。
尤其是他說話時,偶爾流露出的某種熟悉的神態和口音,讓她的心中一動。
當漢子俯身勒緊藤條時,他的脖頸間,滑出一件東西——
一枚用紅繩係著的、半個巴掌大小、溫潤剔透的白色玉墜,雕刻成一隻栩栩如生、蹲坐著的蛤蟆模樣!
“蛤蟆衣?!”子妍的心中劇震,瞳孔驟然收縮!一個塵封多年、帶著無儘悲傷與遺憾的名字,幾乎脫口而出——姑姑!子玥!
子昭也注意到了那一枚玉蛤蟆,更注意到了愛妻一瞬間變化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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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動聲色,目光卻銳利地審視著那漢子,沉聲問道:
“壯士所言極是。此法精妙,非深諳此道者不能言。不知壯士高姓大名?從何處習得這等築城固堤的本事?”
漢子勒緊最後一根藤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起身,迎著子昭的目光,坦然道:
“山野鄙夫,名不足道。漂泊之人,四海為家。至於這築牆的本事…”
他頓了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追憶與刻骨的痛楚。
“是當年,為救一人性命,遠赴長耳國,跋涉萬裡險途之時,跟一個被洪水困住的異國老匠人學的。他說,築牆如築命,根基不牢,萬事皆修…可惜,我學成了築牆,卻沒能…沒能救回她的命。”
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那一枚冰冷的玉蛤蟆,聲音低沉下去。
“長耳國…蛤蟆衣…”子昭低聲重複著。
猛然間,他的腦海中,電光火石一般閃過一段深埋的往事!
那是十幾年前,他最疼愛的姑姑,嫁與犀國老國王,卻在產子時遭遇難產血崩,危在旦夕!萬般無奈之下,唯有傳說中長耳國出產的神藥“蛤蟆衣”或有一線生機!當時,姑好身邊的那個沉默寡言卻情深義重的絡腮胡子,毅然孤身踏上了九死一生的求藥之路…後來,他前腳剛走,可姑姑終究沒能等到…而那個絡腮胡子,也從此杳無音信,有人說他死在了路上,有人說他心灰意冷,遁入山林…
“你是,絡腮胡子?!”子昭失聲地叫出這個名字,身體因激動而微微前傾,緊緊盯著漢子那張被絡腮胡遮掩、卻依稀能辨出當年剛毅輪廓的臉。
“你是姑姑身邊的那個大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