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言語。雙手於胸前緩緩合攏,十指如同穿花蝴蝶般,瞬間變幻出數十個繁複玄奧、引動天地氣機的法印!指訣翻飛間,一股精純浩瀚的先天真炁自他丹田升起,流經十二重樓,與天地間無形的清靈之氣交融彙聚!
“天地無極,玄光回溯!宿世因緣,鏡中顯現!敕!”
隨著最後一道法印結成,趙清真並指向著虛空中的幽藍光繭淩空一點!
“嗡!”
一道清澈如水、卻又仿佛蘊含著時光之力的玄奧光束,自他指尖射出,精準地沒入光繭之中!
光繭猛地一震!
下一刻,一幕幕清晰無比、卻又充滿了無儘悲傷的畫麵,如同水波般在斷魂坡頂的虛空中蕩漾開來!不再是模糊的意念,而是真實的景象回溯!
畫麵中:
春日午後,陽光和煦。半山腰低矮的土屋小院,炊煙嫋嫋。五歲的虎子,臉蛋紅撲撲,抱著那根禿頭大掃帚,在院子裡笨拙地追逐著一隻素白的蝴蝶,發出咯咯的笑聲。廚房門口,春娘係著粗布圍裙,回頭溫柔地嗬斥:“虎子乖,莫鬨…”灶膛前,石鎖添著柴火,火光映著憨厚滿足的笑容…
蝴蝶飛高,掠向屋後陡坡。虎子抱著掃帚,興奮地追了出去,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爬上羊腸小道…石鎖焦急的呼喊,春娘驚恐的哭嚎…夕陽如血,將陡峭的崖壁染得一片淒厲…虎子撲向落在崖邊岩石上的蝴蝶,腳下土塊崩塌…那張瞬間被巨大驚恐占據的小臉,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小小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朝著深不見底的崖下直墜下去!隻有那根被遺棄的禿頭掃帚,靜靜地躺在崖邊的草叢裡…
緊接著,畫麵切換:
破碎的院門,凶神惡煞的山匪湧入…石鎖揮舞杠子浴血奮戰…春娘絕望的哭喊…石鎖被套索勒住脖子,被亂刀砍倒…王彪獰笑著抓向春娘…春娘如母豹般反擊,指甲抓破王彪的臉…凶狠的耳光將她扇飛撞牆…昏迷的春娘被捆起堵嘴拖走…石鎖被拖到崖邊,喉管被割斷,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瞪著仇人,最終被一腳踹下懸崖…畫麵最後,定格在門檻外那片被匪徒靴子踩住、又被山風吹起半截的灰藍色粗布碎片上…
所有的畫麵,都帶著一種浸透骨髓的悲傷和絕望。尤其是虎子墜崖前那瞬間的驚恐眼神,以及石鎖慘死、春娘被擄時的無儘恨意與不甘,如同最鋒利的刀子,狠狠剜在每一個“看”到這一幕的靈魂之上!
“啊——!!!”
一聲淒厲到超越了人類聲音極限、凝聚了百年驚懼、痛苦、怨恨與絕望的尖嘯,猛地從那幽藍光繭中爆發出來!虎子那模糊的孩童虛影在光繭中瘋狂地扭動、掙紮!百年前那瞬間的墜落恐懼,父母慘死的滔天怨念,如同被點燃的火山,在這一刻徹底引爆!光繭劇烈震蕩,幽藍的光芒明滅不定,仿佛隨時可能徹底崩潰,將這縷殘魂也一同炸成虛無!
趙清真首當其衝!這源自靈魂本源的、混合了極致負麵情緒的衝擊,比之前任何攻擊都要猛烈百倍!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如金紙,身體劇烈搖晃,護體的金光劇烈閃爍,幾乎熄滅!識海如同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劇痛無比!他強行穩住心神,咬破舌尖,一股腥甜在口中彌漫,劇烈的刺痛讓他瞬間清醒!
“癡兒!醒來!”趙清真舌綻春雷,聲如洪鐘大呂,蘊含著鎮魂定魄的無上道力,狠狠轟向那即將崩潰的光繭!“此乃宿世之劫,塵緣之苦!沉溺其中,永墮無間!唯有放下,方得解脫!汝父母之魂,亦在幽冥苦盼!汝忍心令其永世不得安寧乎?!”
這蘊含著道門真言與當頭棒喝之力的怒吼,如同九天驚雷,狠狠劈入虎子那混亂狂暴的靈魂風暴之中!
那瘋狂扭動、即將崩潰的幽藍光繭,猛地一滯!
光繭中,虎子那模糊的孩童虛影停止了掙紮,仿佛被這聲怒吼震懵了。那雙因痛苦和怨毒而扭曲的“眼睛”,似乎第一次有了片刻的茫然。
“…爹…娘…”一個微弱、顫抖、充滿了無儘委屈和思念的意念,如同遊絲般從光繭中斷斷續續地傳出,“…在…在哪…”
趙清真強忍著識海的劇痛和靈魂的震蕩,眼神銳利如電,捕捉到了這絲轉瞬即逝的清明!時機稍縱即逝!
他毫不猶豫,左手閃電般抓起那張繪製好的“開通冥路玉符”,右手則再次按在了背後歸塵劍的劍柄之上!這一次,並非拔劍,而是將一股精純平和的真炁,源源不斷地注入劍格處那七顆流轉不息的北鬥星辰寶石之中!
“歸塵引路,北鬥為燈!幽冥洞開,接引英靈!敕!”
隨著真言喝出,歸塵劍格之上,北鬥七星的圖案驟然亮起!七道璀璨、清冷、仿佛來自九天銀河的星輝光柱,自劍格處衝天而起!這光柱並非攻擊,而是如同七根巨大的、溝通陰陽的坐標,直刺幽暗的天穹!
與此同時,趙清真左手將那張散發著柔和空間波動的“開通冥路玉符”猛地拍向麵前虛空!
“嗡——!”
玉符爆開!化作一個旋轉的、由無數金色光點構成的巨大門戶虛影!門戶深邃無比,隱隱傳來黃泉嗚咽、忘川流淌之聲!一股介於生死之間的玄奧氣息彌漫開來!
“魂兮歸來!無遠遙隻!魂兮歸來!無東無西,無南無北隻!”
趙清真腳踏罡步,手掐招魂引魄法訣,口中吟誦起古老蒼涼的《招魂》古韻!他的聲音不再僅僅是道力,更融入了宏大的願力與深沉的悲憫,穿透了陰陽的界限,直抵幽冥深處!
歸塵劍引動的北鬥星輝,如同七條璀璨的光帶,一部分注入那旋轉的冥路門戶,將其穩定、擴大;另一部分則如同溫柔的觸手,輕柔地纏繞住虎子那幽藍的光繭,將其緩緩托起,引向那洞開的門戶!
就在虎子的驚魂光繭即將被引入冥路門戶的瞬間——
異變再生!
那洞開的冥路門戶深處,原本是深邃的黑暗與忘川水聲,此刻卻猛地湧出兩團極其微弱、卻充滿了無儘思念、痛苦與牽掛的灰白色光點!那光點如同風中殘燭,仿佛隨時會被門戶中逸散的陰風吹散,卻依舊頑強地、不顧一切地朝著門戶外的方向湧來!
光點之中,隱隱浮現出兩個極其淡薄、幾乎難以辨認的虛影輪廓——一個高大佝僂,充滿了悲憤與不甘;一個身形單薄,充滿了絕望與哀傷。正是石鎖與春娘,那對慘死百年的夫妻殘魂!他們被趙清真以歸塵劍引動北鬥星力、配合《招魂》古韻強行從幽冥深處喚回了一絲感應!
“…虎…子…”一個嘶啞、模糊、卻充滿了無儘思念的意念波動,艱難地從那灰白光點中傳出。
即將進入冥路門戶的幽藍光繭,在這一聲跨越了百年光陰、來自父母殘魂的呼喚下,猛地劇烈震顫起來!包裹著虎子驚魂的金色符籙光繭瞬間消散!那點純淨卻脆弱的幽藍光芒驟然亮起,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孩童身影清晰地顯現出來!
他不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一個穿著灰藍色小褂、約莫五歲模樣的男孩虛影!臉上還帶著墜崖瞬間凝固的驚恐,大眼睛裡滿是淚水。他茫然地望向冥路門戶深處那兩團微弱的灰白光點,小嘴微張,似乎在努力辨認。
“…爹…?娘…?”虎子的魂魄發出了清晰而顫抖的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委屈,“…是你們嗎?…虎子好怕…好冷…”
“虎…子…我的…兒…”春娘殘魂的意念充滿了撕心裂肺的悲痛,“娘…對不起你…沒…沒抓住…”
“爹…沒用…”石鎖殘魂的意念沉重如山,充滿了無儘的悔恨與痛苦。
跨越百年的呼喚與回應,在這陰陽交界的斷魂坡頂響起!三縷殘魂,因執念與血仇而分離,又因道人開冥路、引星輝而短暫重聚!巨大的悲傷、遲來的相認、無儘的悔恨與終於尋獲的慰藉…種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這片小小的空間!
虎子的魂魄看著父母那淡薄卻無比熟悉的虛影,聽著那遲到了百年的呼喚,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眼中的驚恐和委屈如同冰雪般迅速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悲傷和一種終於找到依靠的釋然。他“哇”的一聲,如同真正的孩童般痛哭起來,透明的淚水化作點點光屑飄散。
“爹!娘!虎子在這裡!虎子好想你們!”他伸出小小的、虛幻的手臂,朝著冥路門戶深處那兩團光點竭力伸去。
石鎖和春娘的殘魂也劇烈地波動著,不顧一切地想要衝破冥路門戶的束縛,靠近他們的孩子。然而,那門戶的規則之力牢牢束縛著他們,他們隻能停留在門戶邊緣,灰白的光點劇烈閃爍,傳達著無儘的思念與痛苦。
趙清真看著眼前這悲慟而感人的一幕,心中亦是波瀾起伏。他維持著歸塵劍的北鬥星輝和冥路門戶的穩定,消耗巨大,臉色更加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這才是真正的“解冤釋結”!唯有讓這沉淪百年的至親殘魂相見,化解那刻骨的遺憾與執念,方能真正引渡往生!
“塵緣已了,執念當消!”趙清真的聲音帶著一種撫慰與引導的力量,在悲泣的靈魂間回蕩,“陰陽有序,不可久滯!今日貧道以北鬥星力為引,送爾等一家,同赴輪回,再續天倫!”
隨著他的話語,歸塵劍格上的北鬥七星光芒大放!七道星輝光帶變得更加凝實、柔和,如同溫暖的橋梁,一端纏繞住虎子的魂魄,另一端則延伸至冥路門戶邊緣,輕輕托住石鎖和春娘那兩團微弱的灰白光點。
三縷殘魂,在璀璨星輝的包裹與引導下,緩緩靠近。虎子小小的魂魄撲向父母的光點,雖然無法真正觸及,但那跨越了生死界限的意念,卻在這一刻完成了最深的交融。百年的驚懼、怨毒、悔恨、痛苦…在這一刻,如同被溫暖的星輝洗滌、融化,化為最純粹的思念與釋然。
“…爹…娘…我們…一起走…”虎子的意念變得平和而依戀。
“…好…一起走…再不分開…”春娘的意念充滿了疲憊與安寧。
“…走…下輩子…爹護著你們…”石鎖的意念帶著最後的承諾與解脫。
星輝溫柔地包裹著三縷殘魂,將他們緩緩送入那旋轉的、深邃的冥路門戶之中。門戶內,不再是冰冷的黑暗,而是流淌著柔和的光芒,仿佛通往安寧的彼岸。
在虎子的魂魄徹底沒入門戶的瞬間,他轉過頭,那雙純淨的大眼睛望向坡頂荒草叢中某個位置——正是當年他遺落那根禿頭掃帚的地方。一個小小的、由純淨星光構成的掃帚虛影,從他懷中飛出,緩緩飄落,融入了那片土地。
隨即,三縷殘魂徹底消失在冥路門戶深處。
“嗡…”
門戶虛影緩緩旋轉,最終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空氣中。歸塵劍引動的北鬥星輝也隨之收斂,劍格寶石恢複溫潤。斷魂坡頂,重歸寂靜。
趙清真緩緩收回按在劍柄上的手,長長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濁氣。胸中翻騰的氣血終於平複,但巨大的心神消耗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虛脫。他抬頭望向天穹,厚重的雲層不知何時已經散開,露出深邃的夜空。北鬥七星高懸天幕,清冷的光輝靜靜地灑落,仿佛在見證著這場跨越百年的救贖。
山風依舊嗚咽,卻再無半分怨毒與陰冷,反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清涼與寧靜。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腥甜腐臭徹底消失,隻餘下草木的清新與泥土的芬芳。斷魂坡頂,那沉積百年的、濃稠如墨的怨氣,此刻已蕩然無存,隻留下一片被雷霆和罡風洗禮過的、略顯狼藉卻格外乾淨的天地。
結束了。
趙清真走到虎子魂魄最後望向的那片荒草叢邊。蹲下身,手指輕輕拂過焦黑的土地。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溫潤感,仿佛殘留著星光的餘溫。在那片被歸塵劍雷光劈出的焦坑旁,幾株嫩綠的草芽,竟頑強地頂開了焦土,在夜風中微微搖曳,煥發出勃勃生機。
他靜靜地看著那幾株新芽,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百年怨煞,一朝化解。塵歸塵,土歸土。執念消,星輝引,往生路,再續緣。
夜風吹拂著他染血的衣襟,獵獵作響。背後的歸塵劍在鞘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劍格處的北鬥七星流轉著溫潤的微光,仿佛也在為這圓滿的結局而低語。
天邊,啟明星悄然亮起,清冷的光芒預示著長夜將儘,黎明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