屆時,麵對皇帝早已了然於胸的詳實數據和周密方案。
他們這些被蒙在鼓裡的閣老們,還如何反駁?還如何節製?
小皇帝剛才痛快的答應哪裡還是妥協和退讓?
這分明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但話已至此,若強行反對,便是自我坐實了權臣欺君,蒙蔽聖聽的罪名。
沒辦法,隻能先退一步,再紮緊籬笆了。
心中既有定計,楊士奇便不再遲疑,躬身說道:“陛下聖明。”
“那麼,這第一議,便如此定了。”朱祁鎮將目光轉向楊榮,“先生的第二議呢?”
楊榮心中一凜,他飛快地與楊士奇對視一眼。
他們昨夜商議的第二條,本是想從品秩和職權上,徹底限製館中學士的地位,讓他們成為一群沒有根基的清談客。
可如今,陛下卻早已以退為進,將集賢館真正的後手,都藏入了那不受任何限製的私問之中。
原先的議題,此刻已是隔靴搔癢,再提出來隻會自取其辱!
必須當場變招!
楊榮當機立斷,將原議壓下,上前一步。
他沒有直接反駁私問,反而先將陛下剛剛的論點搞搞捧起:
“陛下聖明,創設私問之製,以廣見聞,臣等拜服。然,集賢館學士,終究是臣子。臣子向君王奏對,當懷公心,避私情。若其揣摩上意,言辭偏頗,恐有奸佞之徒,借備問提錄以行蠱惑,此患不可不防!”
來了。
朱祁鎮心中冷笑。
他就知道,楊榮這頭老狐狸,絕不會輕易放過他剛剛撕開的這個口子。
“所以其二,當為杜絕私相授受之嫌,以昭公心,臣以為,陛下私問之後,集賢館所呈之備問提錄,亦當抄錄一份,送內閣存案。不為票擬,隻為備查。如此,既全了陛下問學之自由,亦可讓天下人知曉,我君臣之間,坦蕩如日月,絕無半分陰詭!”
這一招,確實比楊士奇之前的“隻論策,不理政”,還要棘手百倍!
楊榮這是想要徹底廢掉皇帝私問的私字!
一旦所有研究報告都要送內閣存案,那他這個皇帝的任何一個戰略意圖,任何一點改革心思,都將徹底暴露在三楊的眼皮底下!
所謂的秘密智囊團,也就徹底變成一個公開的靶子!
楊榮的臉上,帶著一絲不容退讓的決絕。
他這是在用防止奸佞的道德大義,來封堵皇帝建立秘密信息渠道的所有可能!
然而,禦座上的朱祁鎮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神色平淡,沒有絲毫波瀾。
他甚至還好整以暇的端起了案上那早已涼透的茶盞,輕輕吹了吹那本就不存在的浮沫。
“楊少傅,”他端著茶杯聲音平淡地反問,“依先生之意,朕讀一頁書,是否也要將心中所想,寫成條陳,先送內閣審閱一遍,以證朕心中沒有陰詭?”
楊榮猛地一噎,臉色瞬間漲紅:“臣絕無此意!”
“朕知道你沒有。”朱祁鎮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朕之問學,如人讀書。偶有所得,或有所惑,皆是朕一人自習思辨,但是——”
話音未落,他臉上的平和陡然消失。
“當!”
一聲脆響,隻見朱祁鎮猛地把手中的茶盞重重的頓在禦案上。
茶水迸濺而出,在他明黃的前襟上迅速洇開一團深色的濕痕,如同墨點汙了白絹。
朱祁鎮抬起眼,此刻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以再無半分溫情:
“——什麼時候,連天子自習的功課,也需向內閣報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