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混亂,隻有更混亂,如今西南局勢更糟糕。
秋雨裹著寒意滲進慈恩寺,青瓦上的雨珠連成銀線,順著飛簷墜落在石階,驚起滿院銀杏葉打著旋兒飄零。韓王與燕王踩著水窪推開禪房木門時,蒸騰的藥氣混著潮濕的檀香撲麵而來。屋內光線昏暗,唯有銅火盆中零星幾點火星,在秦王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
"兄長。"韓王躬身行禮,玄色錦袍下擺洇著雨水,"朝廷遣我等出使,臨行前特來拜見。"他話音未落,燕王已快步上前,目光掃過榻邊堆疊的藥碗,語氣急切:"兄長您這身體,為何還不肯回宮調養?如今西南戰勢膠著,淵兒又孤身在外......父親若知你抱恙至此......"
"朝堂自有法度。"秦王摩挲著榻邊佛珠,指節泛白如骨,"淵兒既已監國掌兵,便該有掌舵之能。"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枯瘦的脊背弓成彎月,震得佛珠散落榻前。韓王慌忙上前攙扶,卻被秦王揮開:"不必多言!你們隻管安心啟程。"
"可南都守備空虛,父親身體抱恙!"燕王按捺不住,佩劍在腰間錚錚作響,"若有人趁淵兒出征圖謀不軌,一旦生變,如何向朝廷交代?"
"夠了!"秦王猛地撐起身子,渾濁的眼中閃過厲色,"作為叔父,你倆得相信他!"他撐著案幾喘息,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潮紅,"莫要讓私情亂了國事!難道你們以為,事事庇護才是對淵兒好?"
雨幕漸濃,窗紙被風雨拍打得簌簌作響。韓王望著兄長顫抖的手,低聲說道,"兄長,我們隻是擔心......"
"擔心他折戟沉沙?"秦王冷笑,抓起案頭藥碗重重摔在地上,瓷片迸濺的脆響驚得燕王手按劍柄,"若連這點風浪都經不住,他日如何承繼大統?"他忽然劇烈嗆咳,指縫間滲出暗紅血漬,"去吧......告訴淵兒,莫要回頭。"
雨簾中,二王立於寺門前。韓王望著漫山灰蒙的雨霧,重重歎了口氣:"走吧,兄長心意已決。"燕王攥緊腰間劍柄,望著禪房透出的昏黃光暈,喃喃道:"但願淵兒能明白這番苦心......"
待馬蹄聲消失在雨簾深處,秦王倚著木門,任由冷雨打濕單薄的衣袍。腰間玉佩在暮色中泛著微光,想起立淵跪接監國印璽時的堅毅眼神重疊。"飛吧,"他對著雨幕低語,喉間泛起鐵鏽味,"隻有摔過跟頭,才能真正翱翔九天。"
暮鐘混著雨聲蕩開,驚起簷下寒鴉。秦王緩緩合上木門,將滿室牽掛與風雨,都鎖進了沉沉暮色。
貞孝攥著密信的指尖泛白,營帳外戰馬嘶鳴,親兵已在清點南下湘州的物資。忽聽得簾櫳輕響,靈兒跌跌撞撞衝進來,鬢邊銀飾隨著急促的喘息叮當作響:"嫂嫂!求你帶些人馬去全州!盧二爺的五萬大軍壓在望仙坡,全州北方夏國窺視,城中守軍..."
貞孝轉身,案上青銅燭台被袖風掃得晃動,燭火將她緊蹙的眉影投在軍圖上,"你阿淵哥哥的部署自有深意,若此時分兵,糧道未斷而劉建德反咬一口,湘州都會陷入絕境!"
立洵捏著腰間玉佩來回踱步,錦袍下擺掃過滿地碎銀似的月光:"可若劉建德得知我們撤防,定會派兵跟進。湘州距餘州尚有三日路程,一旦..."
"他不敢。"蒼老的聲音自帳角傳來。老將軍陳顯章提劍進入大營,渾濁的眼珠在燭火下泛起精光,"潯州軍先鋒昨夜已潛入餘州,此刻城頭怕是早換了潯州的戰旗。劉建德若貿然追擊,隻怕腹背受敵!"
靈兒的臉色瞬間褪去血色,繡著金線的帕子從指間滑落。貞孝凝視著軍圖上蜿蜒的湘水,忽然想起密信末尾火漆印旁的朱砂批注——那是隻有她能看懂的暗語:"全州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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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下去,三刻後拔營。"貞孝將密信收入袖中,目光柔和地看向靈兒,"靈兒妹妹,你要相信你的阿淵哥哥,時局會變得。"
營帳內燭火昏黃,夏世安捏著斷成兩截的箭鏃來回摩挲,箭杆上暗紅血漬早已乾涸。三日前餘州守將戰死時,這支箭穿透他咽喉釘在城門上,此刻在掌心泛著森冷的光。
"夏將軍,劉建德每日派輕騎叫陣,弟兄們..."副將話音未落,帳外突然傳來兵刃相擊聲。兩人對視一眼,夏世安已按上腰間長劍,隻見兩名親兵架著個白衣女子踉蹌而入。
"抓到個鬼鬼祟祟的!說是給將軍送信。"親兵扯下女子蒙臉黑巾,露出張蒼白卻堅毅的麵容。女子死死攥著懷中油紙包,指尖因用力泛著青白:"我從潯州來,有太子密信!"
夏世安瞳孔驟縮,副將慌忙要奪,卻被他抬手攔住。展開素絹的瞬間,火漆印上的蟠龍紋樣映著燭火,字跡如鐵鉤銀劃:"世安兄,死守餘州,城在人在..."
"太子為何不來?"副將湊到夏世安身側,他的聲音帶著破音,帳中懸掛的羊皮地圖被穿堂風掀起邊角,露出餘州城外密密麻麻的敵軍營寨標記。夏世安望著密信末尾的朱砂批注,忽然想起去年在潯州與立淵對弈時,對方落下最後一子說的那句"虛虛實實,方為製勝之道"。
"傳令下去。"他將密信收入懷中,目光掃過副將驟然失色的臉,"讓城牆上每隔三丈掛太子玄色旌旗。"見副將欲言又止,他壓低聲音:"待潯州援軍抵達,你親自佯裝護送太子轎攆入城。轎中用稻草紮成人形,披上太子錦袍。"
帳外突然傳來梆子聲,夏世安望向女子懷中那包用油紙裹得嚴實的物件——那分明是太子隨身的鎏金錯銀佩。他伸手接過油紙包,觸到內裡堅硬棱角時,終於露出笑意:"告訴太子,餘州城頭的戰旗,永遠姓吳。"
副將退出營帳時,夜霧已漫過營寨圍欄。遠處官道上雖不見援軍蹤影,但他知道,明日拂曉,那頂裝飾著蟠龍紋的玄色轎攆,將載著足以震懾敵軍的假象,緩緩駛入餘州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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