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市舶司的風裡,還帶著沛縣的土腥氣。
我躺在轀輬車裡,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忽然覺得這聲音像極了阿姊搗茜草的節奏。
棺槨上的黑旒隨顛簸輕晃,映得隨葬的斬蛇劍泛著冷光,劍鞘上的朱砂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阿姊親手刻的“季”字,被歲月磨得發亮。
呂後扶著車欄的手始終沒鬆開,她腕間的玉鐲撞在木質欄板上,發出清越的響。
我知道那是她最珍愛的鐲子,是我從鹹陽宮搶來的,當年她卻嫌“太沉”,如今卻日日戴著,像戴著某種執念。
她的白發被風吹起,落在棺槨上,像撒了把鹽在黑緞上。
隊伍路過泗水時,車輪突然陷入泥坑。
呂後示意停靈,親自帶人去搬石頭。
我望著她蹣跚的背影,想起五十年前,她也是這樣蹲在泗水畔洗尿布,藍布裙浸在水裡,被陽光曬出鹽花。
如今她的裙裾上繡著金線鳳凰,卻再也蹲不下去了。
“陛下生前最念著泗水的魚。”
樊噲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跪在泥水裡修車,鎧甲上沾滿泥漿,像極了當年在碭山修窯洞的模樣。
我想告訴他,其實我最念的不是魚,是那個在泗水亭偷酒的混子,和那個會把麥飯藏在衣袖裡的阿姊。
夜幕降臨時,隊伍在沛縣外紮營。
呂後獨自走進村子,我看見她在老槐樹下站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與阿姊的影子疊在一起。她伸手撫摸樹乾,指尖劃過我當年刻的“劉季到此一遊”,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我熟悉的蒼涼。
“阿姊,”她對著樹洞低語,“季哥回來了。”
風吹過槐花,落在她肩頭,像極了阿姊給她彆過的花環。
我忽然想起新婚那晚,阿姊把我們的紅蓋頭係在一起,說“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如今金鑾殿上的利斷了太多人,卻斷不了她們藏在心底的情。
戚姬的哭聲從營帳傳來,她抱著如意跪在靈前,眼淚滴在孝服上,暈開深色的花。
如意手裡攥著撥浪鼓,他卻不敢搖,怕驚醒了“睡著的父皇”。
呂後走過時,停了停,卻沒說話,隻是替孩子理了理歪掉的孝帽。
子夜時分,樊噲偷偷溜進靈帳。
他捧著個陶罐,裡麵裝著沛縣的濁酒,酒香混著泥腥味,讓我想起王媼的酒肆。
“陛下,”他抹了把臉,胡子上沾著酒滴,“當年說好了,等天下定了,要一起喝個夠……”
話音未落,已泣不成聲。
陶罐碰在棺槨上,發出沉悶的響。
我想告訴他,其實我早就喝夠了,喝夠了權力的苦酒,喝夠了孤家寡人的寂寞。
可他不會懂,就像他永遠不懂,為什麼當年在芒碭山斬蛇的兄弟,最後會變成躺在棺槨裡的陌生人。
天快亮時,呂後再次來到靈帳。
她手裡拿著支荊釵,是用酸棗枝削的,簪頭還刻著“季”字。
“還記得嗎?”她輕輕放在我身側,“這是咱們成親時我戴的,你說‘比金釵好看’。”
釵身蹭過我的掌心,那裡有她熟悉的繭子,可如今,繭子還在,人卻變了。
送葬的隊伍重新啟程時,沛縣的鄉親們自發來送。
他們捧著麥飯、濁酒,跪在路邊,哭聲震天。
我看見王媼拄著拐棍,頭發全白了,卻還穿著當年的藍布衫,像極了阿姊的模樣。
她把一碗麥飯放在路邊,輕聲說:“劉季,回家了。”
泗水在晨光中波光粼粼,像極了我們初遇的那天。
呂後站在船頭,望著沛縣的方向,久久未動。
我知道,她心裡也有個回不去的地方,那裡有個叫阿雉的女子,和一個叫劉季的混子,他們在泗水畔許過願,要“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棺槨落入長陵的瞬間,呂後忽然踉蹌著跪下。
她的鳳冠掉在黃土裡,珍珠滾了一地,像極了我們散落的歲月。
樊噲扶她起身時,我看見她袖口露出半截藍布,那是阿姊的舊裙改的裡子,藏在華美的翟衣下,像藏著一個永遠說不出口的秘密。
風起了,吹得長陵的柏樹沙沙作響。
我望著天空,忽然看見阿姊和阿雉並肩站在雲端,阿姊穿著藍布裙,阿雉穿著嫁衣,她們朝我微笑,手裡捧著槐花和麥飯。
遠處傳來沛縣的童謠,那聲音越來越近,終於蓋過了送葬的哭聲。
原來,真正的回家,不是躺在金碧輝煌的陵墓裡,而是在記憶深處,那個永遠有燈火等候的沛縣,有阿姊的藍布裙,有阿雉的荊釵,有兄弟們的笑罵,還有永遠喝不夠的濁酒。
泗水長流,大風不息。
而我,終於可以放下這沉重的皇冠,去尋那個早已迷失的自己了。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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