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後堂的院落清幽雅致,與正堂的喧囂判若兩個世界。穆之的行軒已穩穩停放在院中,仆役們正輕手輕腳地將軒內的文書、衣物、以及一些隨身物品搬入寬敞明亮的正房。
穆之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書案前,手中端著一杯清茶,氤氳的熱氣稍稍驅散了宴席間的油膩和長途跋涉的疲憊。他微微閉目,梳理著初至峒川的種種見聞——知府趙文瑞的滴水不漏,石崇山的刻意逢迎,峒川城混雜的風貌,席間那些或明或暗的試探目光,以及南疆特有的、帶著野性生機的酸辣滋味。
仆役將最後一個包裹放在桌上,躬身退下。穆之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用深色油布包裹的物件上。那是他在江南曆經波折才得到的歸墟之眼碎片。此物神秘莫測,據上京城那個被擒的“烏爺”所言,唯有到了南疆,才能真正發揮其作用。
他放下茶杯,伸手解開油布。一層,兩層……當最後一層油布被掀開時,穆之的動作猛地頓住!
書案上,空空如也!
那塊觸手冰涼、仿佛蘊含著深海寒冰與星辰之力的奇異碎片,不見了!
穆之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起身,仔細檢查包裹的每一處褶皺,甚至將行軒內可能存放物品的暗格都一一打開查看。沒有!那塊碎片如同憑空蒸發了一般!
他臉色微變,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默陵驛館!混亂!昏迷!碎片一直被他貼身收藏,隻有在驛館眾人昏迷期間,才有可能被取走!
一個名字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盤踞在他的腦海——蠱王淵離!
“歸墟之眼……隻有到了南疆才能發揮作用……”烏爺的話語在耳邊回響。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指向了那個盤踞在落神穀深處、神秘莫測的南疆大宗師!他不僅布下了“夢蝶引”這等詭異蠱毒,更是在眾人昏迷之際,取走了這關鍵之物!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穆之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和焦慮於事無補。蠱王淵離,在南疆的地位如同神明,信徒眾多,勢力盤根錯節,更兼其本身便是深不可測的宗師級人物,絕非可以輕易撼動。即便他是欽命巡察使,在南疆這片土地上,麵對淵離,也必須慎之又慎。
“徐徐圖之……”穆之低聲自語,眼神變得無比銳利。他想起石崇山在宴席上那看似逢迎、實則試探的話語。這峒川府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淵離的陰影,恐怕早已籠罩此地。
就在這時,東野軒年輕卻沉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雖不過二十出頭,但身形魁梧,眼神銳利如鷹,帶著遠超年齡的沉穩與乾練。他剛巡視完院落周邊,臉上帶著一絲凝重:“大人,派去落神穀方向打探軒轅前輩消息的人回來了。”
穆之立刻抬頭:“如何?”
東野軒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一無所獲。落神穀外圍瘴氣彌漫,地形複雜,派去的斥候根本無法深入。穀口附近有暗哨活動,他們不敢打草驚蛇,隻能退回。軒轅前輩……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穆之的心頭。軒轅一刀實力超絕,但落神穀是淵離的老巢,蠱毒詭異,防不勝防。如今歸墟之眼碎片丟失,軒轅前輩又音訊全無……淵離的手段,遠比他預想的更狠辣、更周密!
“知道了。”穆之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強壓下心中的憂慮,“繼續派人留意落神穀方向的動靜,有任何蛛絲馬跡,立刻彙報。但切記,不可輕舉妄動,以免打草驚蛇。”
“是!”東野軒抱拳領命,轉身離去,那年輕卻堅實的背影帶著一絲壓抑的沉重。
穆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峒川城的燈火在遠處明滅,如同蟄伏的獸眼。歸墟之眼碎片丟失的謎團,軒轅一刀失蹤的擔憂,蠱王淵離的巨大陰影……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正向他緩緩收緊。前路,充滿了未知的凶險。
接下來的幾日,峒川城表麵上一片平靜。穆之按部就班地開始了巡察工作,在知府趙文瑞和通判石崇山的陪同下,視察了府庫、糧倉、衛所,召見了部分官員和本地士紳。趙文瑞依舊滴水不漏,石崇山則更加殷勤,事無巨細地彙報著峒川府的“太平景象”。
然而,在這表麵的平靜之下,暗流湧動。
他不再急於深入苗峒,而是將更多精力放在梳理峒川府內部的脈絡上。他仔細查閱府衙曆年卷宗,暗中派人走訪市井,接觸一些非官方的消息來源。他敏銳地察覺到,峒川府的賦稅賬目似乎過於“乾淨”,而府衙與地方苗侗頭人之間的關係,也遠非石崇山所描繪的“其樂融融”。歸墟之眼碎片丟失的線索,他更是深埋心底,暗中留意任何可能與淵離或落神穀相關的蛛絲馬跡。他如同一隻經驗豐富的獵豹,在叢林中耐心地潛伏、觀察,等待著最佳時機。
阿爾忒彌斯依舊是穆之身邊最沉默的影子。大部分時間,她隻是安靜地待在穆之身邊,或在院落中獨坐,銀發在陽光下流淌著清冷的光澤。她的銀瞳偶爾會望向南方落神穀的方向,仿佛在感應著什麼。她對軒轅一刀的失蹤似乎並不像穆之那樣憂慮,那份近乎冷酷的篤定依舊存在,但穆之能感覺到,她比以往更加警惕,周身縈繞的冰冷氣息也似乎更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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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一刀的杳無音信,讓年輕的東野軒內心焦灼。他每日的操練更加刻苦,刀法淩厲,帶著一股壓抑的殺氣。他主動承擔了穆之出行時的貼身護衛之責,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穆之的人,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堵移動的城牆,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打探著落神穀的消息,但收效甚微。
婉兒很快被峒川城獨特的風貌和豐富的草藥資源吸引。她不再滿足於待在府衙,常常拉著淵彩一起,在石崇山安排的向導實為監視)陪同下,去城中的集市或城郊的山野采藥、辨識植物。淵彩成了她最好的向導和夥伴。
淵彩對外身份隻是隨行遊曆的苗家小姐,她的老仆尤拉則被尊稱為“婆婆”。淵彩對本地草木蟲魚的熟悉程度令人驚歎,她總能找到婉兒感興趣的東西,兩人嘰嘰喳喳,銀鈴般的笑聲和清脆的銀鈴聲交織在一起,為沉悶的府衙帶來一絲生氣。淵彩也借此機會,更加深入地觀察著峒川城的風土人情和官場百態,她那明媚的笑容下,藏著不為人知的敏銳心思。知府趙文瑞對這位“苗家小姐”的態度依舊客氣而疏離,石崇山則似乎對淵彩的活躍有些不安,眼神中的複雜光芒更甚。
石崇山幾乎每日都來向穆之“彙報工作”,事無巨細,熱情洋溢,極力營造著峒川府一片大好的景象。他多次暗示穆之,南疆之事需“變通”,並隱晦地表示自己可以成為穆之在本地最得力的“助手”。趙文瑞則顯得沉穩許多,隻在穆之召見時出現,彙報工作條理清晰,態度恭敬,對石崇山的“活躍”既不支持也不反對,如同一個高明的棋手,靜靜地看著棋盤上的變化。
日子在表麵的平靜中一天天過去。穆之的巡察工作看似按部就班,峒川城也似乎一切如常。然而,歸墟之眼碎片丟失的陰影、軒轅一刀失蹤的擔憂、以及蠱王淵離那無形的巨大壓力,始終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這份平靜顯得格外脆弱。穆之深知,這短暫的平靜隻是風暴來臨前的間隙。他必須在這間隙中,儘快找到破局的線索。南疆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落子,而對手,已經占據了先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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