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鋒接過信封,指尖觸到裡麵一疊發票的棱角,硬而鋒利,像藏在暗處的刀片。
他掃了眼小張泛紅的耳尖——這小子昨晚剛被他叫去聊過“年輕人要多長個心眼”,那會兒辦公室的燈還亮著,窗外隻有風聲。
“放我桌上吧。”他拍了拍小張肩膀,掌心傳來青年肩頭緊繃的肌肉,“順便幫我把這份預算表複印三份,給紀委、給劉書記,再給……”他頓了頓,“給李副鎮長。”
小張走後,肖鋒打開電腦,恒遠建設的工商信息彈出來。
股東列表裡,王書記外孫的名字後麵跟著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他又調出鎮裡近三年的文旅項目撥款記錄,筆筆算下來,恒遠每年都能拿到鎮財政的“扶持資金”,數額逐年遞增。
“叮——”手機亮起蘇綰的消息:“評估報告已發市紀委內網,標題是《縣域文旅項目資金使用效率異常分析——以青雲鎮為例》。”
肖鋒盯著屏幕笑了笑,將小張給的報銷單拍了張照片,發進鎮紀委工作群,備注:“請各位領導關注。”
下午三點,李昊的電話炸響。
“肖鎮長,來我辦公室開緊急會議。”他聲音發顫,“關於文旅項目的,所有班子成員都到。”
會議室裡,李昊的茶杯被捏得哢哢響,杯壁燙得發紅,茶水晃出一圈漣漪。
他掃過在座的人,最後把目光釘在肖鋒臉上:“現在外麵傳項目有問題,都是不實謠言!咱們得統一口徑——”
“李副鎮長。”肖鋒翻開手邊的文件夾,紙張翻動聲清脆,“我這有份施工日誌和報銷單的比對記錄。”
他抽出一張紙推過去,“恒遠領了進度款的那兩天,天氣記錄顯示暴雨,施工隊根本沒進場。”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秒針像在切割空氣。
劉書記放下茶杯:“小肖,你說的可屬實?”
“我讓人核對過三次。”肖鋒又推過去市發改委的評估報告,“省發改委的分析顯示,咱們鎮文旅項目的資金使用效率比同類項目低40%。”
李昊的額頭冒出細汗,順著太陽穴滑下,洇濕了鬢角:“這、這可能是統計誤差……”
“那恒遠建設的安全生產許可證過期怎麼解釋?”肖鋒翻開立項資料,紙頁嘩啦作響,“他們中標的時候,證件已經失效三個月了。”
劉書記的指節敲了敲桌子:“暫停項目推進,等紀委調查結果。”他看向李昊,“老李,你負責的項目出這麼大問題,得給組織個說法。”
散會時,周梅撞了肖鋒肩膀一下,指甲幾乎掐進他胳膊:“你會後悔的。”她的聲音像淬了冰,嗬出的白氣撲在他頸側。
可肖鋒注意到她塗著酒紅色甲油的手指在抖,像風中殘燭。
傍晚的風卷著銀杏葉撲進辦公室,葉片拍打窗框,發出沙沙的輕響。
肖鋒正對著電腦寫《關於青雲鎮文旅項目風險防控建議》,手機突然震動。
馬處的號碼在屏幕上跳動,他接起:“馬處。”
“為什麼主動暴露問題?”馬處的聲音像塊冷鐵,“你該知道,動恒遠就是動王書記。”
肖鋒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暮雲如鉛,壓向鎮文化站方向。
他想起八年前周梅指著他鼻子說“你這種沒背景的,一輩子翻不了身”,那聲音像鏽釘紮進記憶。
他笑了:“我隻是按規矩辦事。”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規矩,有時候比權力更有力量。”馬處的語氣軟了些,“下周三,市紀委調查組進駐青雲鎮。”
掛了電話,肖鋒看向桌上那疊資料——施工日誌、報銷單、評估報告,還有周梅新掛的銅牌照片。
他點擊鼠標保存文檔,文件名是“文旅項目調查支撐材料”。
窗外的夜色漸濃,鎮文化站方向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風中搖曳,像即將點燃的火種。
肖鋒摸出手機,給蘇綰發了條消息:“他們要的風暴,要來了。”
電腦屏幕的藍光裡,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建議上:“建議對文旅項目資金流向開展穿透式審計。”而他知道,這行字,不過是風暴前的第一聲悶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