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按製度辦事。”肖鋒打斷他,手指搭在鼠標上,懸在“上傳省紀委內網”的確認鍵上方,指尖微顫,卻穩如磐石。
“年輕人總愛較勁。”對方的笑裡浸了冰,“你可知道,有些數據是上麵打了招呼的?”
肖鋒沒接話,鼠標輕輕一點。
問題清單帶著時間戳,順著光纖鑽進省紀委的服務器。
他摸出另一部備用手機,把清單加密壓縮,附上“若我失聯,請按此順序上報”的備注,發給蘇綰。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像戰鼓在胸腔裡擂,震得耳膜發麻。
淩晨兩點,敲門聲響起時,肖鋒正靠在床頭翻《孫子兵法》。
書頁翻動,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像夜風穿林。
老周站在門口,白襯衫皺得像團揉過的紙,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頭飄出醬牛肉的香味,鹹香中帶著一絲五香的暖意,衝淡了房間裡的冷寂。
“吃。”老周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剛從省紀委回來,你捅的簍子,夠副組長喝一壺了。”
肖鋒撕了塊牛肉,鹹香在舌尖炸開,肉絲帶著韌勁,嚼著嚼著,喉頭卻有些發哽。
“老周叔,我知道南江的問題牽涉太多。”
“你知道個屁。”老周拍了下桌子,茶杯跳起來,水珠濺在桌麵上,洇開一圈圈漣漪:
“恒通貿易的賬能牽出三條利益鏈,副組長的嶽父當年是南江老書記,這些年他往裡頭塞了多少人?”
他突然壓低聲音,像怕驚動什麼,“但你做得對——群眾不滿意,製度就是廢紙。”
肖鋒望著老周鬢角的白發,想起昨夜在小學後牆根,那個攥著他袖子哭的老太太:“我孫子說,教室漏雨的時候,天花板像要砸下來。”
他把牛肉咽下去,喉嚨發緊,像被什麼堵住了。
老周從兜裡摸出個U盤,推過來:“這是我存的南江近十年的巡視線索,你收著。記住,用製度保護自己——閉環機製裡的每一步,都得有留痕。”
巡視反饋會當天,市委大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太足,冷風從頭頂直灌下來,吹得人脊背發涼。
肖鋒坐在主位,能看見對麵市委書記額頭的細汗,在冷光下泛著油光,像一層薄薄的蠟。
“肖組長,南江市的整改成效有目共睹。”市委書記翻著彙報材料,聲音像繃緊的弦,紙頁翻動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河道清淤、養老中心、校舍加固,全部達標。”
肖鋒沒說話,翻開筆記本電腦。
投影屏亮起的瞬間,會議室裡響起抽氣聲——密密麻麻的群眾采訪視頻,河道裡的水泥管,養老中心門上的鏽鎖,校舍牆縫裡的草繩,一一在屏幕上閃過。
影像中的風聲、老人的歎息、孩子的咳嗽,混著現場錄音的電流雜音,像一場無聲的控訴。
“根據閉環機製要求,整改成效需與群眾滿意度掛鉤。”他調出統計圖表,數據在屏幕上跳動,像心跳的波紋:
“我們走訪了一千二百戶群眾,滿意度僅35%;資金使用率公示87%,實際到賬59%;項目實際完工率……”他頓了頓,“不足60%。”
會議室裡炸開一片嗡嗡聲,像蜂巢被驚擾。
市委書記的彙報材料“啪”地摔在桌上,他脖子漲得通紅:“這……這是惡意抹黑!”
“所有數據都有現場錄音、照片、簽字筆錄。”肖鋒點開雲盤鏈接,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像在撥動命運的開關,“已同步上傳省紀委內網,可供隨時核查。”
巡視組組長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出清脆的響:“肖鋒同誌的閉環機製,讓整改從‘紙麵’落到了‘地麵’。”他掃了眼市委書記,“這樣的機製,該在全省推廣。”
散會時,肖鋒的西裝後背被冷汗浸透,布料貼在皮膚上,濕冷黏膩。
他抱著筆記本走出會議室,手機在兜裡震動。
蘇綰的消息跳出來:“副組長已向省紀委提交‘巡視人員違規乾預整改’的舉報信。”
他站在走廊儘頭的窗前,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
風掀起窗簾,吹得桌上的《孫子兵法》嘩嘩翻頁,停在“兵者,詭道也”那章。
他摸出筆,在旁邊添了句:“道者,亦需光。”
手機屏幕亮起,他給蘇綰回複:“讓他繼續演。”然後轉身走進樓梯間,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響,一層層疊起,像某種未儘的回音。
轉角處的窗戶透進最後一縷光,照得他胸前的黨徽閃了閃,像把出鞘的劍。
“鋒芒藏得住,但棋,得繼續下。”他對著影子輕聲說,聲音混著腳步聲,往更深處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