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巴挨著剛洗完的菘菜,乾活罐子的蓋子還敞著。”
“最重要的是,這些乾貨放在離水缸這般近的地方,潮氣重,更易發黴。”
顧九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果然,儲物架上亂糟糟一團,他有些不好意思,“實不相瞞,我剛接手天香樓不久,從未想過,後廚儲物也是個大難題。”
他扭頭問著後廚其他幾位大廚,“平日裡,都是這般儲物嗎?”
那幾位大廚現在哪裡還敢欺瞞,趕忙點頭,“一直是如此。”
聽到他們的回答,顧九翎眼底鬱色更濃,他原以為隻是洪大廚、殷掌櫃貪墨,沒想到……天香樓的後廚居然有這麼多陋習。
江小滿又抬手指向水缸處,“不止儲存,你瞧這些木盆裡,切過生肉的刀還帶著血沫,卻放在泡洗蓴菜的木桶裡。”
她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也不知這是天香樓疏於管理,還是這時代的後廚本就沒有“生疏分開”的講究。
“食材處理,生熟不分、葷素混洗,不僅容易串味,生肉裡的病蟲若是蹭到蔬菜裡,客人吃壞了肚子,天香樓的招牌就砸了!”
她又指向備菜區,挑好芯的雞頭米隨意堆在敞口的木盤裡落灰,茭白邊緣發褐,“備菜也沒規矩,易氧化的食材不泡水、切好的不蓋紗罩,方才吃的雞頭米帶硬芯,也是備菜時沒挑揀乾淨。”
最後,她低頭望著地上黏膩的汙水,“這地麵踩上去黏糊糊的,難得你們每日做菜都是這般?汙水亂排?”
“還有剛進後廚時,滿屋油煙,煙道怕是早堵了,油煙排不出去,後廚悶熱不說,油垢積久了易著火。”
“汙水滲進地裡,招蚊蟲、蛇鼠不說,還會讓庫房的食材沾異味,這些都是後廚大忌。”
這次不等顧九翎發問,大廚們就急忙解釋,“我們一直是如此的,隻是酒樓開得久了,煙道、排水道經常堵塞。”
江小滿麵色凝重,“顧公子,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想讓天香樓的生意更上一層樓,得……得先把後廚的規矩給立明白了。”
江小滿每說一處,顧九翎的臉色就沉一分,他走到已經被油煙熏黑的窗戶旁,伸手摸了摸窗欞上的油垢,心中又急又愧,“這些問題我竟從未留意過。隻想著抓前廳生意、查賬、備賽……”
他再一次朝著江小滿作揖行禮,“多謝江娘子賜教。”
後廚其他人站在一旁,起初他們還覺得,一個穿布衣的女子沒資格指點天香樓參賽,可現在聽江小滿句句戳中要害。
其實江小滿說的這些,他們平時也都覺得彆扭,可每次他們提出異議時,洪大廚總是說,“隻要菜好吃,這些小節不用管”。
久而久之,他們便也就不提了。
本來他們心裡還都有些瞧不上江小滿一個女子在後廚指點江山,眼下,心底的輕視漸漸變成了服帖,低著頭都不敢吭聲。
上官燼一直站在江小滿身側,看著她從後廚儲物講到後廚汙水排放,連油垢著火的細節都能考慮到,深邃黑眸的欣賞裡多了幾分好奇。
她為什麼這般了解後廚?比天香樓這些乾了幾十年的大廚還了解?她過往到底經曆了什麼?
他視線落向她微微起皮的唇瓣,小聲問著,“說了這麼久?要不要喝口水,歇會?”
顧九翎這才緩過神來,“是我的疏忽!”
“都這麼久了,兩位還未用膳,我竟還想著談事,咱們回雅間,邊吃邊談。”
上官燼眸色晦暗,上前半步,語氣裡帶著些許不滿,“顧公子,也無需急於一時,小滿剛在後廚來回走了好幾圈,又說了這麼多話,任誰都會累,先讓她歇會吧。”
“是是是!”顧九翎立馬點頭,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滿臉愧疚,“是我的不是。”
“光顧著琢磨後廚的漏洞,竟沒留意江娘子累了。”
“江娘子,您與上官兄先回雅間稍作休息,我立馬讓人沏壺好茶。”
“再讓人去買些菜食回來。”
他剛準備轉身喊小丁,又猛地頓住,怒拍大腿,“哎呀,我竟忘了薑夫子、木姑娘他們還在雅間等著!”
“也不知他們可有先用點心墊著?這萬一餓著了,我可就更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