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的魚肚白如同稀釋的墨汁,緩慢地浸潤著沉甸甸的天幕。濃霧在晨光麵前開始不甘地退散,化作絲絲縷縷的紗幔,纏繞在山林間。站在山坡上,回望那座依舊被龐大陰影籠罩的城市輪廓,林晚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短短一夜的奔逃,仿佛耗儘了半生的力氣。
沈硯幾乎將全部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他的呼吸灼熱而急促,噴在她的頸側,帶來一陣濕熱的癢意。低燒顯然還在持續,甚至可能加重了。他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緊抿的唇線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倔強。
“還能走嗎?”林晚側過頭,輕聲問他,聲音因為疲憊而沙啞。
沈硯緩緩睜開眼,眼底的血絲比昨夜更密,但眼神卻像被雨水洗過的寒鐵,冷冽而清醒。“能。”他吐出一個字,試圖站直身體,減少壓在她身上的重量,但左腿剛一著力,劇烈的疼痛就讓他身體猛地一歪,險些帶著林晚一起摔倒。
林晚慌忙用力撐住他,心臟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狂跳。“彆逞強!”她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強硬,混合著難以掩飾的心疼。
石頭在一旁看得眉頭緊鎖,他走過來,沉聲道:“沈老弟,你這狀態不能再硬撐了。前麵下山的路更陡,得想個辦法。”
沈硯靠在山坡一棵歪脖子樹上,喘息著,目光掃過下方蜿蜒陡峭的下山路,又看了看林晚同樣寫滿疲憊卻強撐著的臉,沉默了片刻。
“找兩根結實點的樹枝,做副簡易擔架。”他最終做出決定,聲音虛弱卻不容置疑,“拖著我走,比架著快,也省力。”
這是眼下最現實的辦法。石頭立刻點頭,轉身鑽進旁邊的林子去找合適的材料。林晚則扶著沈硯,讓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著樹乾。
晨光漸亮,山林裡的鳥鳴聲清脆起來,空氣中帶著草木和泥土蘇醒後的清新氣息。但這份寧靜之下,危機並未遠離。誰也不知道,“夜梟”的搜索網是否已經延伸到了這片區域。
林晚蹲在沈硯身邊,拿出水壺,再次遞到他唇邊。他這次沒有拒絕,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大口,喉結急促地滾動著。喝完後,他閉著眼,微微仰頭靠著樹乾,胸膛起伏,似乎在積攢力氣。
林晚看著他被汗水浸透的額發,看著他因痛苦而微微顫抖的指尖,一種強烈的保護欲油然而生。她伸出手,用袖子輕輕替他擦拭額角的冷汗。
她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沈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沒有躲閃,也沒有睜眼,隻是那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微微鬆弛了一分。
過了一會兒,石頭回來了,手裡拿著兩根粗細均勻、長度合適的硬木樹枝,還有幾根柔韌的藤蔓。
三人合力,很快用樹枝和藤蔓綁紮出了一副極其簡陋卻還算結實的擔架。沈硯在石頭和林晚的攙扶下,艱難地躺了上去。
“林老師,你在前麵,我在後麵。”石頭分配著任務,“下山路陡,你注意腳下,穩住方向。”
林晚點點頭,走到擔架前端,握住了兩根樹枝。擔架比想象中沉,尤其是沈硯躺上去之後。她深吸一口氣,將擔架繩套在肩膀上,雙手緊緊握住樹枝,腰部下沉,穩住了重心。
石頭在後麵低喝一聲:“起!”
兩人同時用力,將擔架抬離了地麵。沈硯的重量完全壓了下來,林晚隻覺得肩膀和手臂瞬間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她咬緊牙關,一步步開始向山下移動。
下山的路確實陡峭,布滿碎石和鬆動的泥土。林晚必須全神貫注,小心地選擇每一個落腳點,同時還要穩住擔架,避免顛簸加重沈硯的傷痛。汗水很快順著她的鬢角流下,迷住了眼睛,她也顧不上擦。
沈硯躺在擔架上,身體隨著顛簸而微微晃動,傷口處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痛楚,讓他眉頭緊鎖。但他始終一聲不吭,隻是睜著眼,看著前方林晚那單薄卻異常堅定的背影。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肩膀因為負重而微微發抖,但她沒有停下,也沒有抱怨,隻是固執地、一步步地向前。
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愧疚、心疼和某種難以名狀熱流的情愫,在他冰冷的心湖裡劇烈地翻騰著。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這樣一天,需要如此依賴一個人,而這個人,正用她看似柔弱的肩膀,為他撐起一條生路。
“左邊……有塊石頭,小心。”他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因顛簸而有些斷續。
林晚聞言,立刻調整腳步,小心地避開了那塊凸起的石頭。
“右邊坡度有點陡,慢點。”他又提醒道。
林晚依言放慢了速度。
他開始用他殘存的體力和觀察力,為她指引著前路,用這種方式,分擔著他無法承擔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