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刹那，他的手中緊握著一張明黃色的聖旨，那聖旨的邊緣精心繡製著華麗而細膩的龍紋圖案，仿佛活靈活現一般。
當他緩緩展開這道聖旨時，那上麵的金字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耀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璀璨奪目，幾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如閃電般掃過倒在地上的知府，此刻的知府已經失去了生命的氣息，宛如一尊“茶俑”般靜靜地躺在那裡，毫無生氣。
緊接著，他的視線如同寒冰一般，冷酷無情地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眼神冷冽至極，仿佛是被冰水浸泡過的利刃，讓人不寒而栗。
“溫硯勾結厲鬼，殘害朝廷命官，證據確鑿，拿下！”他的聲音毫無感情色彩，冰冷而決絕，每個字都像是從極寒的冰窖中撈出來的一樣，沉甸甸地砸在人的臉上，帶來一陣刺痛。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緹騎們如訓練有素的狼群一般，迅速拔刀，動作整齊劃一，隻聽得一陣清脆的“噌”聲，刀刃出鞘，寒光閃閃的刀鋒瞬間齊刷刷地對準了我們。
刹那間，空氣中彌漫起一股濃烈的殺氣，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風，緊緊地纏繞著我們，讓人喘不過氣來。
李虎下意識地擋在我身前，握緊了手裡的刀，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身後的幾個捕快也紛紛拔刀，雖麵帶懼色，卻沒人後退——地窖裡的慘狀還在眼前，那些鐵籠裡的冤魂還在耳畔，他們手裡的刀是為了那口咽不下的氣。
我按住李虎的肩，緩緩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那明黃的聖旨上。金字刺眼，卻遮不住字裡行間的陰私——所謂的“勾結厲鬼”，不過是欲蓋彌彰；所謂的“殘害命官”，不過是殺人滅口。
他們怕了，怕這茶香鎮的血汙濺到京城，怕那本浸滿血淚的賬簿，最終會指向他們自己。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像被釘在了原地，手裡的血賬簿“啪”地掉在地上，紙頁散開，露出裡麵夾著的一縷烏黑的頭發。發絲柔順，卻帶著股陳腐的黴味。
李虎慌忙彎腰去撿，手指剛觸到紙頁就劇烈地顫抖起來。他指著賬簿末尾那行朱紅小字，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你們看！這是皇上的禦筆！‘此茶甚佳，來年再貢’！是朝廷……是朝廷在買這些‘新茶’！”
那行字紅得刺眼，筆力遒勁，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每個人的心裡。
我們都明白了——那些層層包庇不是疏漏，那些敷衍推諉不是無能，他們根本不想查，也不可能查。這盤以人命為茶、以冤魂為肥的棋局，從一開始就有最頂層的棋手在操控。
我們以為自己是揭開真相的人，到頭來，不過是這起事件裡新的犧牲品，是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
所有的掙紮都成了笑話。李虎手裡的刀“哐當”落地，身後的捕快們也紛紛鬆了手，刀刃插進泥土的聲響裡，藏著心死的沉寂。我們放棄了抵抗，像那些地窖裡眼神空洞的女子一樣，任由絕望將自己淹沒。
緹騎的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鼻尖突然鑽進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茶香。
和去年侍郎送給吏部尚書的“貢品”一模一樣，那茶香裡藏著的腥甜，此刻像淬了毒的針，紮得人鼻腔生疼，格外刺鼻。原來這把刀，早就沾過無數冤魂的血，飲過無數女子的淚。
為首的緹騎抬腳，重重踩在血賬簿上，黃綾聖旨的邊角掃過地上的茶漬，金粉在晨光裡簌簌掉落，混著暗紅的血珠滾進磚縫，被裡麵鑽出的茶苗貪婪地吮吸。他從懷裡摸出火石，“哢嚓”幾聲擦出火星，引燃了賬簿的紙頁。
火苗舔舐著那些浸滿血淚的字跡，卷走了蘇家七姐妹的名字，卷走了無數女子的哀嚎，隻留下一縷帶著腥氣的黑煙，在風中散作無形。
“帶走。”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在吩咐處理一件尋常物件，目光掃過我們時，和看地上的茶渣沒什麼兩樣。
鐵鏈鎖上時，鐵環摩擦著掌心被王命旗牌硌出的傷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氣。血珠滲出來，染紅了冰冷的鐵鐐，像極了那些女子肚臍上的朱砂印記。
路過聚香樓時，後院的茶缸還在冒著白煙，胡掌櫃被茶樹纏繞的屍體已經成了新的“肥料”，茶苗順著缸沿爬出來，嫩葉上的血絲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綠得發亮，紅得發黑。
那些從鐵籠裡被釋放的女子，正一個個走進茶田。她們赤著腳踩進泥濘，腳踝被茶枝的尖刺劃破，血珠滴進土裡，卻像是甘之如飴。指甲縫裡塞滿新茶的嫩芽，嘴角帶著詭異的笑，像是在赴一場早已注定的約——回到她們最初被囚禁、被摧殘的地方，化作這片土地新的養分。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抹猩紅的嫁衣還在鎮口老槐樹下徘徊。風吹動衣袂，露出她脖頸處裂到胸口的傷口，濃綠的汁液順著裂口往下滴，落在樹根上，竟催開了一朵血紅色的茶花，花瓣邊緣泛著墨綠，像用血淚染就。
她的目光越過押解的緹騎，直直落在我臉上。那雙曾閃著怨毒的針尖般的瞳孔裡，此刻竟退去了大半戾氣，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悲涼，像一潭積了三百年的寒水，映出我們這些人的宿命，也映出這世間最無望的黑暗。
馬蹄聲漸遠，茶香鎮被拋在身後，那股甜腥的茶香卻像附骨之疽，纏在鼻尖，鑽進肺腑。我知道，我們走了，可那些冤魂還在，那株以人命澆灌的茶樹，還會在權力的沃土上，年複一年地抽芽、結果，等著下一批“新茶”，也等著下一批犧牲品。
而那朵開在老槐樹下的血茶花，終將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寂寞地凋零，又在下一個春天，伴著新的冤魂，重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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