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自從無畏住進西明寺,宣律師心裡的“規矩”,就像被投了顆石子,總有些不自在。這無畏三藏,全然沒有尋常高僧的“拘謹”:他有時會在寺裡的石桌上,擺上一壺酒,就著簡單的肉食慢慢吃;說話也直白粗易,見了小沙彌打翻了水桶,不會厲聲斥責,反倒笑著說“沒事,再提一桶便是”;甚至偶爾喝得微醺,還會坐在廊下,哼幾句天竺的調子,全然不顧旁人的目光。
宣律師看在眼裡,心裡漸漸不是滋味。他總覺得,無畏這模樣,哪裡像個得道高僧?分明是壞了寺裡的戒律,也失了僧人的體麵。可轉念一想,無畏是玄宗欽點來的客人,又是遠道而來的天竺高僧,自己若當麵指責,反倒顯得小氣。就這樣,宣律師心裡憋著股勁,對無畏也漸漸冷淡下來,平日裡儘量避開,不願多打交道。
直到一個深夜,事情才悄悄有了轉折。
那天夜裡,宣律師像往常一樣,在燈下整理僧衣——他素來愛潔淨,連衣縫裡的褶皺都要捋平。忽然,他指尖觸到個小小的東西,低頭一看,竟是隻虱子。宣律師眉頭一皺,伸手捏住虱子,起身就要往門外走——他想把虱子扔到地上,再用腳碾死,免得留在衣上臟了僧袍。
剛走到門口,就見無畏披著件半舊的袈裟,搖搖晃晃從外麵回來,臉上還帶著酒氣。他瞥見宣律師手裡捏著東西,腳步一頓,突然開口,聲音雖有些含糊,卻字字清晰:“宣律師,慢著——你這是要撲死佛子嗎?”
宣律師猛地愣住了,捏著虱子的手停在半空。他回頭看向無畏,見無畏雖醉眼朦朧,眼神卻亮得很,不像是隨口亂說。“佛子?”宣律師喃喃重複,心裡忽然一動——佛家常說“眾生平等”,哪怕是一隻小小的虱子,也是一條性命,自己一心持律,卻差點忘了這份最根本的慈悲。他慢慢鬆開手,把虱子輕輕放到門外的草叢裡,再回頭時,無畏已經笑著走回了自己的禪房,仿佛剛才什麼都沒說。
那一夜,宣律師輾轉難眠。他反複想著無畏的話,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或許錯了——無畏看似“破戒”的言行裡,藏著的是不拘小節的慈悲,而自己守著的“規矩”,反倒多了幾分刻板。可他還是有些不確定,直到又一件事發生,徹底讓他對無畏改觀。
那段時間,宣律師為了籌備一場法會,常常忙到深夜。有天夜裡,月色很淡,他從藏經閣出來,沿著寺裡的石階往禪房走。許是連日勞累,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那石階又高又陡,摔下去輕則受傷,重則怕是要出大事。
宣律師心裡一緊,閉著眼等著疼痛傳來,可預想中的墜落卻沒到。他隻覺得腳踝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托住,穩穩地把他扶回了台階上。
宣律師猛地睜開眼,借著微弱的月光一看,扶著自己的竟是個少年。那少年穿著素色衣衫,眉眼清亮,看著不過十幾歲的模樣,卻透著股不尋常的靈氣。宣律師又驚又疑,忙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這麼晚了,怎麼會在寺裡?”
少年鬆開手,對著宣律師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師父不必驚慌,我不是尋常人,是毗沙門天的王子那吒太子。隻因無畏三藏是護法高僧,我奉天命在此守護他,見師父遇險,便順手扶了一把。”
宣律師聽完,整個人都怔住了。他萬萬沒想到,無畏三藏竟有如此大的福報,連那吒太子都來護法!他再想起之前無畏的種種“反常”,忽然明白了——真正的修為,從不是靠外在的規矩束縛,而是內心的慈悲與境界。無畏看似飲酒食肉,言行粗易,實則是不執著於表象,心中早已超脫了世俗的“戒律”,難怪連天神都願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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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宣律師特意去了無畏的禪房。他對著無畏深深躬身,誠懇地說:“之前是我愚鈍,隻看表象,未能領會法師的境界,還望法師恕罪。從今往後,該是我來依止法師,向您請教佛法才是。”
無畏笑著扶起他,語氣依舊溫和:“宣律師言重了,你我皆是求法之人,不過是各有修行的方式罷了。”
自那以後,西明寺裡少了幾分刻板的規矩,多了幾分自在的慈悲。宣律師不再執著於外在的形式,反倒在無畏的影響下,多了幾分從容;而無畏也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習慣,卻總能在不經意間,點醒身邊的人。
後來,無畏三藏在長安弘法多年,幫助無數人領悟佛法真義。而他與宣律師的故事,也漸漸流傳開來,成了一段佳話。
這故事裡藏著一個簡單卻容易被忽略的道理:我們總愛用“規矩”“表象”去評判一個人,卻忘了真正可貴的,是藏在言行之下的內心。就像宣律師最初看到的,是無畏“破戒”的表象;可當他透過表象,看到的卻是無畏的慈悲與境界。生活中也是如此,不要輕易被外在的標簽、形式所困,多一份理解,多一份包容,才能看到更真實、更珍貴的東西。
5、明達師
閿鄉縣外有座萬回故寺,寺裡住個怪人,沒人知道他打哪兒來,隻稱他明達師。往來客商、趕考書生路過,總得繞進寺裡問他吉凶,可明達師從不多說,隻做些奇怪舉動,懂不懂全看各人緣分。
那年秋裡,有個叫王二的貨郎,挑著兩箱針頭線腦要去長安看娘。他早聽說明達師的名氣,特意拐進寺裡,搓著手問:“師父,您看我這趟去京裡,俺娘身子可還硬朗?”
明達師正坐在門檻上曬草藥,抬眼瞅了他片刻,起身從牆角抄起根老竹杖遞過去。竹杖油亮光滑,像是用了幾十年,王二愣了愣,心想這師父咋不說話?可也不敢多問,揣著竹杖謝過,挑著擔子往長安趕。
走了六七天到了長安,剛拐進熟悉的胡同,就見自家門口掛著白幡。王二心裡“咯噔”一下,衝進院子就哭,他娘頭七剛過,是鄰居幫著辦的後事。夜裡守靈時,他摸著那根竹杖忽然明白——竹杖直挺挺的,像根哭喪棒,明達師早把結果告訴他了,隻是他當時沒懂。
又過了半年,有個叫王舉人的,考中了卻遲遲等不到官差,心裡急得上火,專程來萬回故寺問前程。明達師正在喂寺裡的老馬,那馬瘦得皮包骨,腿還瘸著一條。見了王舉人,明達師把馬韁繩往他手裡一塞,指了指寺外的路。
王舉人皺著眉:“師父,這馬走都走不穩,咋騎啊?”
明達師不答,隻催他上馬。王舉人沒法,硬著頭皮跨上去,剛坐穩,那老馬忽然來了精神,馱著他就往南跑,跑一陣又掉轉頭往北,來來去去折騰了小半天,直到日頭偏西才停下來。王舉人累得滿頭汗,正想抱怨,就見遠處來了兩個驛卒,高喊著他的名字,說朝廷任命他為采訪判官,即刻上任,要騎著驛馬去各州巡查。
這時候王舉人才恍然:明達師讓他騎老馬南北奔走,原是暗示他往後要騎著驛馬四處辦公,這官差竟是真的來了。
還有個做絲綢生意的張老板,家底殷實,卻總怕錢財保不住,專程來問明達師自己會不會遭災。明達師當時正在院裡掃地,見他來了,放下掃帚,用手裡的木杖在地上畫了個小土堆,又舉起木杖往土堆上猛戳,戳出個深坑。
張老板看得一頭霧水:“師父,這是啥意思啊?”
明達師還是不說話,轉身回了禪房。張老板心裡犯嘀咕,隻當是師父故弄玄虛,沒放在心上,扭頭就回了家。過了不到一個月,他後背忽然腫起個大疙瘩,疼得夜裡睡不著覺,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看,都說得開刀放血。刀子劃下去時,血流得差點沒止住,張老板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忽然想起明達師畫的土堆和深坑——那土堆不就是自己後背的疙瘩,深坑不就是開刀的傷口嗎?師父早提醒過他要遭這場皮肉之苦,是他自己沒看懂。
當時有個叫李林甫的官,做著黃門侍郎,跟著皇帝從西邊回京,也特意繞到萬回故寺。明達師見了他,從寺裡的雜貨間翻出個舊秤杆,走過去往他肩膀上一放,像是給他挑了副擔子。李林甫愣了愣,剛想問問啥意思,明達師已經轉身走了。沒成想,回到京城沒幾天,朝廷就下了旨,升他做了宰相。李林甫這才明白,那秤杆是說他要挑起宰相的重任,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還有個湖城縣令叫李雍門,家裡有匹好馬,毛色油亮,跑起來比風還快。有回他路過萬回故寺,明達師忽然攔住他,說想借他的馬用用。李雍門愛馬如命,心裡琢磨:這師父住寺裡,要馬乾啥?便擺了擺手,說馬是自己的代步工具,不能借。明達師沒多說,隻是歎了口氣,讓他走了。
誰知過了一天,李雍門要去城外巡查,剛翻身上馬,那馬忽然在院子裡直立起來,前腿高高抬起。李雍門沒防備,“咚”的一聲從馬背上摔下來,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當場就沒了氣。旁人都說,明達師借馬是想幫他擋災,他不肯借,才遭了這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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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明達師常坐在寺門口往北望,望一會兒就搖頭,嘴裡念叨:“這河川裡的兵馬咋這麼多啊?”有時候還會長歎一聲,像是看到了啥不好的光景。旁人問他咋了,他還是不答,隻望著遠處的山川出神。
再後來,安史之亂起,叛軍從北邊打過來,閿鄉縣也遭了兵災,百姓流離失所。那時候人們才想起明達師當初的話,原來他早看到了日後的戰亂,隻是沒法用言語說破,隻能用那樣的方式提醒眾人。
有人說,明達師的舉動是“預言”,可細想想,那些舉動從來不是憑空出現的——王二的竹杖,是提醒他親人離世的哀痛;王舉人的老馬,是暗示他日後的奔波;張老板的土堆與深坑,是預警他要遭的病痛。明達師從不說破,是因為人生的路終究要自己走,該經曆的苦、該擔的責,躲不過也逃不開。
可更重要的是,他的舉動裡藏著一份善意:提前給人提個醒,讓人心裡有個準備,哪怕真遇到難事,也能多幾分從容。生活裡哪有那麼多“未卜先知”,更多的是像明達師這樣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傳遞著溫暖——可能是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一個奇怪的舉動,或是一個不經意的幫助。隻要我們願意多一份留心,多一份敬畏,就能從這些細微之處,讀出生活的善意,也能更勇敢地麵對往後的風風雨雨。
6、惠照僧
唐元和年間,武陵郡開元寺裡有個叫惠照的僧人。他看起來總是老態龍鐘,身子骨弱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可說起旁人的禍福吉凶,卻從沒失過準。這人性格也怪,不喜和寺裡其他僧人來往,總把自己關在禪房裡,連個侍童都沒有,每天隻自己出門,挨家挨戶向街坊乞討些吃食。
郡裡有位八十多歲的老人,常跟人念叨:“我打小就見惠照師在這寺裡,算下來都六十年了,可他的模樣,跟我小時候見的沒啥兩樣,誰也說不清他到底多大歲數。”
後來有個叫陳廣的讀書人,考中孝廉後被派到武陵做官。陳廣向來信佛,到任沒幾天,就專程去開元寺拜訪僧人。他挨著禪房逛,直到走到惠照的住處,剛推門進去,就見惠照對著他又悲又喜,開口就說:“陳君,你怎麼來得這麼晚啊?”
陳廣當場愣住了——他敢肯定,自己這輩子從沒見過這位僧人,怎麼會“來晚”?他疑惑地問:“師父,我從沒和您打過交道,您怎麼說我來晚了呢?”
惠照隻是搖頭:“這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你若願意,今晚來我這裡,咱們好好聊聊。”陳廣心裡越發好奇,當即應下。
第二天傍晚,陳廣如約來到惠照的禪房。剛坐下,他就急著追問緣由。惠照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歲月的厚重:“我本姓劉,是彭城人,宋孝文帝的玄孫。我的曾祖是鄱陽王劉休業,祖父是劉士弘,這些事在史書裡都能查到。我祖上靠文采立身,曾在齊朝竟陵王手下做事……後來家道中落,我才剃度為僧,輾轉到了這武陵。”
陳廣聽得瞪大了眼,宋孝文帝那是幾百年前的人物,眼前這僧人怎麼會是他的後代?
惠照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接著說:“十年前,我在長沙的一座廟裡住過。有天夜裡,我做了個夢,夢裡有人跟我說,‘往後會有個叫陳廣的人,從孝廉出身,到武陵做官,他與你有宿緣,你要等他來’。醒後我記著這話,就從長沙遷到了武陵開元寺,把夢裡的話寫在紙條上,收在裝經書的竹箱裡。”
“這十年來,我時常向街坊打聽‘陳廣’這個人,總沒人聽說。直到去年,我乞討時遇到郡裡的小吏,問起才知道你已經到任了。後來你真的來寺裡,模樣竟和我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從做夢到現在,已經過去十一年,所以我才會說你來得晚啊。”
說著,惠照紅了眼眶,幾滴眼淚落在衣襟上。他轉身從牆角拖出一個舊竹箱,打開來,裡麵果然有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寫著“陳廣”二字,還有幾行記錄夢境的小字。陳廣又驚又敬,當即起身跪拜,說願意拜惠照為師,跟著他修行。
惠照卻擺手:“你先回去吧,明天再來。”陳廣聽話地回了官署,滿心期待第二天的拜師。可等他第二天一早趕到禪房,裡麵早已空無一人——惠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那年,是元和十一年。
一晃幾年過去,到了大和初年,陳廣調任巴州掾吏,要去蜀地赴任。一天他走在蜀道上,忽然看見前麵有個熟悉的身影——竟是惠照!陳廣又驚又喜,快步追上去跪拜,說:“師父,我願意辭官,跟著您雲遊四方,不再留戀塵世了。”
惠照看著他,點了點頭,答應了。當晚,兩人在路邊的客棧住下,陳廣還想著第二天要跟師父請教修行的事,可天還沒亮,他一睜眼,身邊的床位已經空了——惠照又一次不告而彆。
從那以後,再也沒人見過惠照。有人照著史書推算,惠照說自己生於梁普通七年,那年是丙午年;到唐元和十年乙未年,已經過去了二百九十年。這麼算來,惠照竟是個活了近三百年的奇人。
可惠照從未炫耀過自己的長壽,也沒靠“預知”謀過半點好處,隻是守著一個夢境的約定,等了一個人十一年。他兩次不告而彆,或許不是無情,而是想告訴陳廣——修行終究要靠自己,塵世的緣分自有定數,不必執著於“相伴”的形式。
人生在世,我們總會遇到一些“突如其來的相遇”和“悄無聲息的離彆”,就像陳廣遇到惠照,就像惠照兩次離開。可那些相遇裡藏著的善意、約定裡藏著的堅守,早已在心裡留下了印記。這些印記,會讓我們在往後的日子裡,更懂得珍惜當下的緣分,也更坦然地麵對離彆——因為真正的情誼,從不是靠“朝夕相伴”維係,而是靠心裡的那份記掛,在歲月裡慢慢沉澱,成為溫暖自己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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