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律師:淨業寺中的佛法傳承與護法傳奇
大唐乾封二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稍晚些。京師城南的故淨業寺,隱在一片蒼翠的鬆柏間,晨鐘暮鼓的聲響,穿過林間薄霧,在城郊的田野上輕輕飄蕩。寺裡有位道宣律師,法號道宣,是當時有名的持律高僧。他在這裡“逐靜修道”已有數年,平日裡除了早晚課誦、整理戒律典籍,便是在禪房外的石階上掃地,或是在窗前的舊案前抄寫經文。
道宣律師年紀雖已過半百,卻依舊精神矍鑠。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僧衣,袖口磨出了細絨,卻始終漿洗得乾乾淨淨;手指因常年握筆抄經,指腹結了層薄繭,卻依舊靈活。禪房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鋪著粗布被褥;一張舊案,擺著幾卷泛黃的經卷、一方硯台、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筆;牆角立著一個半舊的書架,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四分律》《梵網經》等律宗典籍,還有幾本手抄的筆記,是他這些年對戒律的感悟。
窗外有棵老鬆,是道宣剛來時親手栽下的,如今已長得亭亭如蓋。每到午後,陽光透過鬆針,在案上灑下細碎的光斑,道宣便會沏上一壺淡茶——茶是寺後山上采的野茶,味道雖不醇厚,卻帶著山林的清冽。他就著茶香,一頁頁翻看經卷,偶爾停下來,對著窗外的鬆樹發會兒呆,眼神平靜得像山間的溪水。
寺裡的僧人都敬重道宣律師,不僅因為他持戒嚴謹,更因為他待人溫和。有小沙彌犯了錯,他從不大聲斥責,隻是把人叫到禪房,泡上一杯茶,輕聲說:“修行如走路,一步錯了,回頭便是,不必苛責自己,但要記得下次走穩些。”久而久之,淨業寺的風氣也變得平和,僧人們雖守戒嚴格,卻少了幾分刻板,多了幾分從容。
這年二月初十的清晨,道宣像往常一樣,天不亮就起了床,拿著掃帚去掃禪房外的石階。石階上落了些鬆針和昨夜的露水,掃起來沙沙作響。剛掃到第三級台階,就見一個身著素色衣衫的男子站在寺門口,正朝著禪房的方向眺望。
那男子看著約莫三十歲上下,身形挺拔,舉止莊重,身上的衣衫雖不是錦緞,卻漿洗得整潔,袖口、領口都縫補得十分規整。他見道宣掃完台階,便快步走了過來,雙手合十,躬身行了一禮,聲音溫和:“弟子王璠,拜見道宣律師。”
道宣放下掃帚,也雙手合十還禮,笑著說:“檀越不必多禮,快隨我進禪房坐。”說著,便引著王璠往禪房走。路過窗前時,王璠瞥見案上的經卷,目光頓了頓,輕聲說:“律師每日研讀戒律,真是精進。”道宣點點頭,沒多說話,隻是轉身給王璠倒了杯剛沏好的野茶。
茶盞是粗陶做的,邊緣有些小缺口,卻洗得透亮。王璠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裡竟生出幾分暖意。他喝了口茶,清冽的茶香在舌尖散開,便開口說道:“弟子今日來,一是仰慕律師的德行,特來拜謁;二是有些關於佛法傳承的舊事,想講給律師聽,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
道宣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溫和地看著王璠:“檀越客氣了。不知你所說的‘舊事’,是何時何地的故事?”
王璠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律師可曾聽說過孫吳時期,康僧會法師在建業傳法的事?”
道宣愣了愣,隨即點頭:“略有耳聞。康僧會法師是最早把佛法傳到江東的高僧之一,隻是具體的細節,我知道得不多。”
“那弟子便從這裡說起。”王璠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悠遠,仿佛在回憶一段塵封的往事,“當年康僧會法師從交趾來到建業,也就是如今的金陵,想在那裡傳揚佛法。可孫權孫主一開始並不相信,覺得佛法是外來的學說,未必真有靈驗。他對康僧會法師說:‘你若能讓我見到“希有之瑞”,我便為你立寺傳法;若見不到,就不必在此多言了。’”
道宣聽到這裡,輕輕歎了口氣:“亂世之中,帝王多重實效,能相信佛法的,本就不多。康僧會法師當時,想必壓力不小。”
“可不是嘛。”王璠點點頭,繼續說道,“康僧會法師聽了孫主的話,並沒有退縮。他對孫主說:‘佛陀滅度後,留下了舍利子,那是佛陀慈悲與智慧的象征,若誠心祈請,必能感應。’說完,便帶著弟子在住所裡設了佛壇,日夜焚香祈禱,還立下誓言:‘若三七日內二十一天)能感應到舍利,便證明佛法不虛;若感應不到,弟子願從此不再傳法。’”
“那二十一天裡,康僧會法師幾乎沒合過眼,日夜誦經祈禱。一開始,壇前並無異動,連弟子都有些慌了,可法師卻依舊堅定,說‘心誠則靈,不必急躁’。到了第二十一天的夜裡,壇前突然放出一道金光,照亮了整個屋子——舍利子真的出現了!”
王璠說到這裡,眼神亮了起來,仿佛親眼見到了當時的景象:“孫主聽說後,親自趕來查看。他讓人取來一個銅瓶,把舍利子放在裡麵,又把銅瓶倒過來,往銅盤裡倒。沒想到舍利子剛接觸到銅盤,‘當’的一聲,銅盤竟被衝裂了!孫主還是不信,覺得這舍利子是假的,便讓人用火燒、用錘子砸,可無論怎麼折騰,舍利子都完好無損,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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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宣聽到這裡,雙手合十,輕聲念了句“阿彌陀佛”:“真是不可思議。這舍利子,果然是希有之瑞。”
“還有更不可思議的呢。”王璠笑著說,“當時建業有兩位名士,一位叫闞澤,一位叫張昱,都是學識淵博的人,一開始也對佛法半信半疑。康僧會法師為了讓他們明白佛法的道理,便和他們辯論。可辯論到一半,闞澤和張昱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思路變得格外清晰,說起佛法的道理來,頭頭是道,連康僧會法師都有些驚訝。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是天人暗中護持,附在他們身上,幫他們開悟,好讓他們能理解佛法的真義,也讓孫主和在場的人信服。”
道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看來佛法流傳,不僅需要高僧的努力,更有天人在暗中護法啊。”
“正是。”王璠的語氣變得恭敬起來,“弟子其實不是普通人,而是南方天王毗沙門麾下韋將軍的使者。韋將軍是護法天神,掌管著三洲的佛法護持之事——無論是寺院之間的紛爭,還是僧人遇到的危險,隻要是影響佛法流傳的事,韋將軍都會親自去調解,讓矛盾化解,讓佛法能安穩傳承。”
道宣這才恍然大悟,連忙起身行禮:“原來是天神使者,貧道失敬了。”
王璠趕緊起身回禮:“律師不必多禮。韋將軍知道律師持戒嚴謹,德行高遠,是護持佛法的棟梁,所以特意讓弟子來拜訪,一是為了表達敬意,二是想告訴律師,佛法傳承雖有波折,但總有護法者在暗中守護,不必擔憂。”
兩人又聊了許久,從韋將軍護法的事跡,說到各地寺院的興衰。直到日頭過了正午,王璠才起身告辭:“弟子還要回去向韋將軍複命,今日就先告辭了。願律師法體安康,佛法久住。”道宣送王璠到寺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林間小道上,才轉身回了禪房。
回到禪房,道宣坐在案前,看著案上的經卷,心裡久久不能平靜。他想起王璠說的康僧會法師求舍利的事,想起韋將軍護法的辛勞,忽然覺得,自己平日裡的修行,不僅是為了個人的解脫,更是為了守護這份傳承——哪怕隻是掃掃台階、抄抄經卷,也是在為佛法的流傳儘一份力。
沒過多久,淨業寺來了位遊方僧人,自稱從西洱河而來。他聽說道宣律師德行高深,便特意來拜訪,還帶來了一段關於“海神蹋船”的往事,說給道宣聽。
那遊方僧人叫慧明,皮膚黝黑,手上布滿了老繭,一看就是走了很多路的人。他坐在禪房裡,喝著道宣泡的野茶,緩緩開口:“律師,弟子這次從西洱河來,路上聽當地的老人說了件事,和一尊多寶佛的佛像有關,說來也算是佛法傳承中的一段波折。”
道宣放下手中的經卷,示意慧明繼續說。
“事情發生在幾十年前。”慧明說道,“當時有一群僧人,想去天竺求取一尊多寶佛的佛像——那尊佛像原本供奉在鷲頭山寺,寺裡的古基至今還在,旁邊還有一座古塔,常年有光明透出,當地人都說那是佛菩薩在顯靈。可這群僧人剛把佛像從鷲頭山寺請出來,準備乘船運回中原,就出了事。”
“他們乘船走到南海的時候,有個負責看管佛像的僧人,在岸邊看到一個身形高大的人,穿著粗布衣裳,頭發披散著,正對著船的方向眺望。那僧人以為是山鬼,心裡一慌,就拿起身邊的木棍,衝上去把那人打死了。可他不知道,那不是山鬼,是當地的海神啊!”
慧明說到這裡,歎了口氣:“海神本是好意,想來看看佛像,沒想到卻被誤殺。他又悲又怒,當即掀起巨浪,把載著佛像的船打翻了。船和佛像一起沉入了海底,再也沒能撈上來。”
道宣皺起眉頭:“真是可惜了。那尊多寶佛的佛像,就這樣沒了?”
“也不算完全沒了。”慧明搖搖頭,“後來有漁民在海邊打魚,偶爾能看到海底有金光透出,都說那是佛像的光芒。而且鷲頭山寺的古塔還在,每年都有當地人去祭拜,說隻要誠心祈禱,就能得到佛菩薩的保佑。”
“對了,弟子從鷲頭山寺到西洱河,走了三千多裡路。”慧明接著說,“那西洱河可真壯闊啊,有的地方寬百裡,有的地方寬五百裡,河中間有不少山洲,洲上還有幾座古寺。我去的時候,古寺裡已經沒有僧人住了,門窗都破了,院子裡長滿了雜草,可寺裡的經卷和佛像還在——經卷用布包著,放在佛龕裡,雖然有些泛黃,卻沒損壞;佛像塑在大殿裡,身上的金粉掉了不少,可眉眼依舊慈祥。”
“最奇怪的是,我在古寺裡待了一夜,半夜的時候,突然聽到遠處傳來鐘聲——‘鐺……鐺……’,聲音慢悠悠的,在河麵上飄著,聽得人心裡格外平靜。我趕緊起身去看,可四周靜悄悄的,除了風聲和水聲,什麼都沒有。後來問當地的百姓,他們說那古寺的鐘聲,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響一次,像是在提醒人們,這裡曾有佛法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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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宣聽得入了神,輕聲問道:“那西洱河附近的百姓,對佛法虔誠嗎?”
“很虔誠。”慧明笑了笑,“當地百姓日子過得還算殷實,每年春秋兩季,都會去祭拜河洲上的古塔。那古塔是用石頭砌的,像個戒壇,有三層高,塔頂是個像覆著的鐵鍋一樣的東西,當地百姓都叫它‘神塚’。他們不知道那是佛塔,隻知道祭拜了能得福,所以每次去都帶著蔬菜、水果,擺在塔前,對著塔磕頭祈禱,希望家人平安、莊稼豐收。”
“我還聽說,從西洱河往西北走兩千多裡,就是西州,再往西邊去,離天竺就不遠了,偶爾有商人或僧人能走到那裡。當地還有人說,很久以前,有個僧人在西洱河的古寺裡,看到院子裡有個土墳,每天都會自己冒出來,剛把它平了,第二天又冒出來。那僧人覺得奇怪,就挖了下去,挖了一丈多深,竟挖出了一尊佛像——佛像用木頭雕的,上麵還刻著字,可惜字太古老,沒人認識。”
道宣點點頭,心裡暗暗感歎:“看來無論是南海的海神,還是西洱河的古寺、古塔,都是佛法流傳的見證啊。哪怕曆經歲月,佛像沉了、僧人走了,佛法的痕跡,卻依舊留在人們心裡。”
慧明在淨業寺住了三天,每天都和道宣聊各地的佛法故事。臨走那天,他給道宣留下了一本手抄的經卷,是從西洱河古寺裡抄來的,道宣把它放在書架上,和其他經卷排在一起,像珍藏一件寶貝。
又過了一個多月,初夏的陽光漸漸熱了起來,禪房外的老鬆長得更茂盛了。一天午後,道宣正在案前抄寫《四分律》,忽然聽到禪房門口傳來腳步聲——不是寺裡僧人的腳步,而是輕悄悄的,像踩著落葉似的。
他抬起頭,見門口站著一個少年,穿著一身青色衣衫,眉眼清亮,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模樣,卻透著股不尋常的靈氣。那少年見道宣抬頭,便走進來,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聲音清脆:“弟子陸玄暢,拜見道宣律師。”
道宣放下筆,笑著說:“少年施主不必多禮,快坐。”說著,便給陸玄暢倒了杯茶。
陸玄暢接過茶盞,喝了一口,開口說道:“律師,弟子今日來,是想和您聊聊一些關於‘佛法久遠’的事。最近有不少僧人在議論,說長安城西邊有個‘蒼頡造書台’,俗諺都說那是蒼頡造字的地方,可有人又說,隸書在古時候就有了,這和蒼頡造字的說法好像有點矛盾,不知道律師怎麼看?”
道宣愣了愣,隨即笑道:“這個問題,我也聽說過,隻是一直沒找到答案。不知施主有什麼高見?”
陸玄暢放下茶盞,眼神變得認真起來:“其實那蒼頡造書台,確實是蒼頡曾經待過的地方,但他不是在那裡‘造’隸書,而是在那裡‘觀鳥跡’。蒼頡是個有智慧的人,他看到鳥飛過留下的痕跡,受到啟發,改進了當時的文字,讓文字更易書寫、更易辨認。至於隸書,確實在蒼頡之前就有了,隻是當時用得少,後來才慢慢流傳開來。”
“而且關於蒼頡的來曆,世人知道的也不多。”陸玄暢接著說,“有人說他是黃帝的臣子,有人說他是上古的帝王,其實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文字的出現,是為了記錄事情、傳承文化——佛法的經卷,不也是靠文字才能流傳下來的嗎?所以無論是蒼頡觀鳥跡,還是隸書的演變,都是為了讓‘傳承’更順暢,這和佛法的傳承,其實是一個道理。”
道宣聽得連連點頭:“施主說得太對了。我之前總糾結於‘造字’和‘隸書’的先後,卻忘了‘傳承’才是根本。”
“還有更久遠的事呢。”陸玄暢笑了笑,繼續說道,“弟子其實不是凡人,是在周穆王時期出生的,而我的本源,是迦葉佛時代的天人。當年為了教化世人,我在周穆王時期暫時現身人間。您知道嗎?長安城西邊的那個高四土台,其實在迦葉佛時期,就已經存在了——當時迦葉佛曾在台上舉行過第三次法會,為眾人說法度人。”
“到了周穆王時期,文殊菩薩和目連尊者曾來這裡教化世人。周穆王被他們的德行和智慧打動,便跟著他們學佛,還在土台附近造了座寺,供養僧眾。後來有人說‘蒼頡造書台’是周穆王時造的,其實不對——周穆王隻是在原來的土台上增了些土,讓它更平整,好讓人在這裡修行、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