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腐市北門籠罩在灰白的薄霧裡。
淩燼到的時候,已經有五個人等在那裡了。
老石衝他點了點頭,沒說話,默默站到他身邊。另外四人——三男一女,都穿著骨片和獸皮拚湊的護甲,身上帶著傷疤和蝕紋。
領隊的是個高瘦男人,左臉有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從眼角一直撕裂到下頜。他右手缺了食指和中指,斷口處用黑色的骨痂封著——這就是“斷指”這個外號的來源。
“人到齊了。”斷指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骨,“規矩再說一遍:我拿三成,剩下七成你們五個分。死的那個,活人平分他的那份。有異議現在說,進了林子再廢話,我親手幫你閉嘴。”
沒人說話。
斷指咧開嘴,露出黃黑的牙齒:“行,出發。”
六個人鑽進北門外的鏽草原。
老石走在淩燼前麵,刻意放慢腳步,低聲說:“哭骨林離這兒三十裡,路上會遇到零散瘟屍和骨獸,彆掉隊。跟緊我,遇到戰鬥,你負責補刀和警戒,彆衝前麵。”
淩燼握緊骨匕首,點頭。
他的左手掌心,七隻眼睛已經全部閉合,隻留下淡淡的銀色紋路。這是陸青書教的——在非戰鬥狀態,儘量收斂蝕紋波動,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但收斂不代表失效。
淩燼睜開第一隻真眼,能量視界下,他能看見每個人身上的蝕質波動。
斷指最強,灰白色的蝕質像一層厚厚的鎧甲包裹全身,尤其是雙手和雙腳,濃度高得嚇人。
老石次之,蝕質集中在雙臂和後背,那是他常年背負重物和戰鬥的痕跡。
另外三人,兩男一女,蝕質波動都差不多,集中在武器和護甲上,顯然經驗不如老石。
至於淩燼自己……他低頭看了一眼,體內的蝕質還在沿著基礎路線緩慢運轉,但比起其他人,他的蝕質顯得更“稀薄”,更“散亂”。
畢竟他才踏入腐觸期不久。
“注意,”斷指突然停下,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左前方,三百步,三頭遊蕩瘟屍。”
所有人都停下。
淩燼順著方向看去,鏽草叢深處,有三個搖搖晃晃的人影。
“老石,你帶新人繞過去。”斷指冷冷地說,“其他人跟我解決,速戰速決。”
“是。”老石應了一聲,拉住淩燼的胳膊,“走這邊。”
他們繞了一個小圈,從側麵避開瘟屍。但就在即將繞過時,淩燼掌心的眼睛突然劇烈發燙。
第二隻真眼自動睜開——弱點視界。
那三頭瘟屍中,最右邊那頭,動作明顯比其他兩頭更協調,更……“聰明”。它的腐綠火焰不是均勻燃燒,而是集中在胸腔正中,那裡有一團更濃鬱的綠光。
“那隻是記憶瘟屍。”淩燼脫口而出。
老石猛地回頭:“你能看見?”
“它的蝕質集中在胸口。”淩燼指著那頭瘟屍,“和另外兩頭不一樣。”
老石臉色變了,朝斷指那邊低吼:“斷指!右邊那頭是記憶瘟屍!”
但已經晚了。
斷指帶著另外三人已經衝了上去。兩男一女分彆對上三頭瘟屍,戰鬥瞬間爆發。
普通瘟屍動作遲緩,隻會撲咬,很快就被壓製。但右邊那頭記憶瘟屍,在斷指靠近的瞬間,突然一個側身滑步,避開骨刀斬擊,反手抓向斷指的喉嚨。
動作流暢得像活人武者。
“操!”斷指罵了一聲,不得不後撤,骨刀橫擋。
記憶瘟屍的手抓在骨刀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它的力量比普通瘟屍大得多,而且會變招——一擊不中,立刻抬腿踹向斷指腹部。
斷指被踹退三步,臉色鐵青。
另外三人見狀,想過來幫忙,但被另外兩頭瘟屍纏住,一時脫不開身。
“老石!”斷指吼。
老石咬牙,從背後抽出那根粗大的腿骨棍:“淩燼,待在這兒彆動!”
他衝了上去。
淩燼站在原地,握緊骨匕首,掌心眼睛瘋狂發燙。他能“看見”記憶瘟屍的動作,能“看見”它的弱點——胸口那團綠光就是“瘟核”,擊碎就能殺死它。
但他不能動。
老石說了,待在這兒。
戰鬥持續了半炷香。
記憶瘟屍很強,保留著生前的戰鬥技巧,再加上瘟屍不知疲倦的特性,硬是和斷指、老石兩人打得有來有回。但終究是二對一,在斷指用骨刀砍斷它一條腿後,老石的骨棍砸碎了它的胸口。
綠光熄滅,記憶瘟屍倒地。
另外兩頭瘟屍也被解決了。
斷指走過去,用骨刀挖出三顆腐綠色的瘟核,擦乾淨,塞進懷裡。然後他看向老石,又看向遠處的淩燼,眼神陰冷。
“你怎麼知道那是記憶瘟屍?”
淩燼沒說話。
老石擋在他前麵:“我這小兄弟蝕紋特殊,能看見能量流動。”
“哦?”斷指走過來,盯著淩燼,“什麼蝕紋?睜開我看看。”
淩燼猶豫。
“睜開。”斷指重複,語氣不容置疑。
淩燼緩緩抬起左手,睜開掌心的七隻眼睛。
純銀色的瞳孔在薄霧中泛著冷光,像七顆鑲嵌在血肉裡的寶石。
斷指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七眼真蝕紋……”他喃喃,“有點意思。”
他沒再追問,轉身繼續前進。但淩燼能感覺到,那陰冷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
之後的路,氣氛更沉悶了。
三十裡路,他們遇到了四波腐化生物——兩波骨狼,一波瘟屍,還有一波“蝕血藤”的突襲。每次戰鬥,斷指都讓淩燼待在後麵“警戒”,但淩燼知道,這是不信任,也是排斥。
老石一直守在淩燼身邊,寸步不離。
中午時分,他們抵達了哭骨林邊緣。
那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森林”。
沒有樹葉,沒有樹乾。隻有無數巨大、扭曲、慘白的骨骼,像樹木一樣從地裡生長出來,互相纏繞、支撐,形成一片骸骨構成的密林。風吹過骨孔,發出嗚嗚的哭聲,低沉、淒厲,像千萬個亡靈在同時哀嚎。
哭骨林。
名副其實。
“蝕果生長在林內三百步到五百步的區域。”斷指說,“三人一組,分開采集。老規矩,遇到危險發骨哨,能救則救,不能救自求多福。”
他看向淩燼:“你,跟我一組。”
老石立刻說:“他跟我。”
斷指冷笑:“老石,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新人總要見血。”
“他還——”
“行了。”斷指打斷,“你帶那兩個剝皮初期的進西邊,我帶他和剩下那個進東邊。一個時辰後,原地集合。”
老石看著淩燼,眼神複雜。
淩燼衝他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分組完畢,兩隊人分頭鑽進哭骨林。
東邊這一組,除了斷指和淩燼,還有一個年輕的蝕骨者,叫“阿木”,剝皮境初期,臉上還帶著稚氣,但左臂已經完全骨化,呈灰白色。
“跟緊我。”斷指走在最前麵,骨刀在手,“彆碰那些‘骨泣藤’——長得像灰色藤蔓,一碰就會纏上來,越掙紮纏得越緊。”
淩燼點頭,同時睜開第一真眼。
能量視界下,哭骨林的景象更加詭異。那些巨大的骨骼本身就在緩慢吸收、釋放蝕質,整片林子像一個活著的蝕質循環係統。地麵上,有暗紅色的蝕質像血液一樣流動,彙聚向林深處某個方向。
那裡,就是骨嬰坑的位置。
淩燼壓下心頭的異樣感,專注尋找蝕果。
蝕果是生長在骨植根部的紅色小果,拳頭大小,表麵有黑色斑點,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在能量視界裡,它們像一團團暗紅色的光點,很好辨認。
很快,他們就找到了第一株。
斷指示意阿木去采。阿木蹲下身,用骨匕首小心地割斷果蒂,把蝕果放進背簍。整個過程很順利。
但就在阿木站起來時,淩燼掌心的眼睛突然瘋狂發燙。
第二真眼自動鎖定阿木身後——一根看似普通的骨刺,正悄無聲息地“生長”,尖端對準阿木的後心。
“阿木!躲開!”淩燼喊。
阿木下意識前撲。
骨刺擦著他的後背劃過,劃破了護甲,留下一道血痕。
斷指一刀砍斷骨刺,臉色陰沉:“是活骨刺,這附近有骨植獸。”
話音剛落,周圍的骨骼開始蠕動。
七八根骨刺從地麵、從旁邊的骸骨中刺出,像活過來的毒蛇,朝三人纏繞、刺擊。
戰鬥瞬間爆發。
斷指很強,骨刀揮舞成一片灰白的刀光,所有靠近的骨刺都被斬斷。阿木雖然慌亂,但骨化的左臂硬得像鐵,擋住幾次攻擊,也開始反擊。
淩燼最弱,隻能靠靈活閃避。他掌心的眼睛全開——能量視界鎖定骨刺的能量核心,弱點視界找到最脆弱的關節,吸收能力將攻擊時散逸的蝕質吸入體內,屏障能力在關鍵時刻凝出鏡麵,擋下致命一擊。
雖然狼狽,但沒受傷。
斷指一邊戰鬥,一邊用眼角餘光掃視淩燼,眼神裡的陰冷漸漸被一絲驚訝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