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後,骨刺全部被清除。
三人喘著氣,背靠背警戒。
“剛才那種反應速度……”斷指突然開口,看著淩燼,“不是普通新人能有的。”
淩燼沒說話。
“你的蝕紋,不止是能看見能量那麼簡單吧?”斷指逼近一步。
就在這時,西邊傳來一聲淒厲的骨哨聲。
是老石那組!
“走!”斷指不再追問,轉身朝西邊衝去。
淩燼緊隨其後,心臟狂跳。
西邊的景象,讓三人僵在原地。
一片相對開闊的骨地上,老石和另外兩個蝕骨者背靠背,被十幾頭瘟屍包圍。但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瘟屍群中央,站著一頭特殊的瘟屍。
它穿著破爛但還能看出原本樣式的長袍——青嵐宗外門執事的服飾。它的臉腐爛了一半,但另一半還能依稀辨認出五官,眼眶裡的腐綠火焰平靜、深邃,像活人的眼睛。
記憶瘟屍,而且保留了完整的生前記憶。
它手裡甚至握著一把劍——雖然鏽跡斑斑,但確實是青嵐宗的製式長劍。
此刻,它正看著老石,喉嚨裡發出咯咯的、像是努力想要說話的聲音。
“石……石……”
老石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你……你是……”
記憶瘟屍緩緩抬起手,指向老石,又指向自己腐爛的胸口,那裡有一個清晰的、貫穿前後的劍傷。
“爺爺……”它說,“你……殺……我……”
淩燼渾身冰冷。
他認得老石提到過——三年前,死在瘟屍潮裡的孫子。
原來不是死在瘟屍潮裡。
是老石親手殺的。因為孫子被感染了,即將變成瘟屍。
記憶瘟屍看著老石,腐綠火焰劇烈跳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為……什麼……”
老石手中的骨棍,掉在了地上。
“對不起……”他喃喃,“對不起……”
記憶瘟屍仰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
所有瘟屍同時狂化,瘋狂撲向老石。
“老石!醒醒!”斷指怒吼,衝上去砍翻兩頭瘟屍。
但老石一動不動,隻是看著那個穿著青嵐宗服飾的記憶瘟屍,看著那張一半腐爛一半熟悉的臉。
“爺爺……”記憶瘟屍朝他走來,步伐踉蹌,像個迷路的孩子,“帶我……回家……”
“好……”老石伸出手,“爺爺帶你回家……”
“老石!那是瘟屍!”淩燼喊。
但晚了。
記憶瘟屍的手,握住了老石的手。
然後,另一隻手,握著一把生鏽的劍,刺進了老石的胸膛。
很慢,很輕,像是怕弄疼他。
劍尖從老石背後穿出,帶著黑色的血。
老石低頭看著胸口的劍,又抬頭看著記憶瘟屍,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這下……扯平了……”
記憶瘟屍拔出劍,後退兩步,腐綠火焰瘋狂跳動,然後……熄滅了。
它倒在地上,散成一堆白骨。
其他瘟屍失去了控製,開始無差彆攻擊。
“撤!”斷指咬牙,拉起還在發呆的阿木,轉身就跑。
淩燼沒動。
他看著老石緩緩跪倒在地,看著黑色的血從胸口湧出,看著老石用最後的力氣,從懷裡掏出那枚骨哨,扔向淩燼。
“走……”老石嘶啞地說,“這世道……善意隻會……死得更慘……”
“好好……活著……”
他閉上眼睛,倒了下去。
淩燼撿起骨哨,握在手裡,冰涼。
周圍的瘟屍圍了上來。
淩燼抬起左手,掌心的七隻眼睛全部睜開,刺目的純銀光芒,如七顆星辰,驟然撕裂了哭骨林的陰沉薄霧。
一頭瘟屍嘶吼著撲來,利爪當頭抓下。
淩燼沒有躲。
第二真眼——弱點視界,早已鎖定了它胸腔內那團跳動的腐綠瘟核。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來,瘟屍的動作被分解成一幀幀的殘影。
他隻是平靜地、機械地,遞出了手中的骨匕首。
動作不大,卻快如閃電。
匕首自下而上,精準地從瘟屍下頜的腐肉中刺入。手腕一轉,鋒利的骨刃在顱腔內攪碎了那團脆弱的瘟核。
瘟屍的動作戛然而止,眼中的綠火瞬間熄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不再閃避,甚至不再防禦。
第四真眼凝聚的屏障,隻在致命攻擊及體的瞬間,才像一麵銀色鏡子般一閃而逝,格擋開瘟屍的撕咬和抓撓。
而他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在殺戮本身。
骨匕首刺出,精準,狠厲,像一道銀色的閃電。
一頭頭瘟屍瘟核碎裂。
第三真眼——吸收能力全開,瘋狂吞噬著周圍散逸的蝕質。
瘟屍倒下時逸散的能量、空氣中遊離的蝕質,甚至哭骨林本身散發的陰冷氣息,都被強行扯入他的體內。
狂暴的能量衝刷著他劇痛的經脈,非但沒有緩解痛苦,反而帶來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力量感。
淩燼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隻知道機械地刺、砍、躲、再刺。蝕質湧入體內,經脈劇痛,但他不在乎。掌心的眼睛發燙到幾乎燃燒,他也不在乎。
他隻知道,老石死了。
因為善意。
因為三年前殺了變成瘟屍的孫子,三年後又被孫子的記憶瘟屍殺死。
這世道,善意隻會死得更慘。
最後一頭瘟屍倒下,滿地白骨。
淩燼站在滿地屍骸中,渾身是黑血和銀色的汗,左手掌心的眼睛緩緩閉合,紋路蔓延到了手肘。
他突破了。
腐觸期中期。
但沒有任何喜悅。
他走到老石身邊,蹲下身,合上老石的眼睛。然後從他懷裡,摸出那個小布袋——裡麵還有幾枚骨幣,一包蝕果乾,還有那瓶沒開封的、老石珍藏的穩蝕液。
淩燼把東西收好,撿起老石的骨棍,背在背上。
然後,他看向地上那堆白骨——老石孫子的記憶瘟屍。
蹲下身,從白骨中,撿起那把生鏽的青嵐宗製式長劍。
劍柄上,刻著一個名字:石小樹。
老石的孫子。
淩燼握著劍,站起來,看向哭骨林深處。
那裡,骨嬰坑的方向,暗紅色的蝕質像血液一樣流淌。
他轉身,朝來時的路走去。
斷指和阿木在林子外等他。
“你……”斷指看著淩燼滿身的血,看著他背後老石的骨棍,看著他手裡那把生鏽的劍,最終什麼都沒問。
“蝕果呢?”淩燼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斷指從背簍裡倒出二十多顆蝕果:“老石那份,按規矩,我們平分。”
淩燼拿了六顆,放進自己的小布袋。
“走吧。”他說,“回腐市。”
三人沉默地踏上歸途。
夕陽西下,腐月提前升起,慘綠的光照在鏽草原上,照在淩燼臉上。
他左手掌心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銀光。
像七道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