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腐市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北門的守衛還是白天那兩個。他們看到淩燼滿身黑血、背著老石的骨棍、手裡握著把生鏽青嵐宗製式長劍時,眼神都變了變。
但沒多問。
在腐市,不問來路、不問去向、不問生死,是默認的規矩。隻要沒在城裡鬨事,沒人管你經曆了什麼。
斷指和阿木在城門內就和淩燼分開了。
“明天去任務廣場,把蝕果交了,領報酬。”斷指臨走前說,“老石那份,按規矩已經分給你了。剩下的,我們各憑本事。”
他說完就走了,沒回頭。
淩燼獨自站在骸骨街道上。骨燈裡的腐綠火焰在夜風中搖晃,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街上還有零星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獸皮衣破爛不堪,浸透了黑血和銀色的汗。左手掌心的紋路已經蔓延到手肘,純銀色,在骨燈光下泛著冷光。右手握著石小樹的劍,劍身鏽跡斑斑,但劍柄上那個名字依然清晰。
老石死了。
那個說“給我孫子積點陰德”的老人,死在了自己孫子的記憶瘟屍手裡。
臨死前他說:“這世道……善意隻會……死得更慘……”
淩燼握緊劍柄。
他走回丁七號骨屋。推開門,屋裡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簡陋,昏暗,唯一的變化是窗台下的淨蝕草已經發芽了,細小的銀色嫩芽從土裡鑽出來,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他把老石的骨棍靠在牆角,把那瓶珍藏的穩蝕液放在骨桌上,又把骨哨貼身收好。
然後他脫下破爛的獸皮衣,用屋角骨桶裡存的水簡單擦了擦身體。水很涼,但比不上他心裡的冷。
換上一套備用的衣服後,淩燼坐在骨床邊,翻開《蝕骨七境》。
書頁在昏暗光線下泛黃。白漱玉的批注依然清晰,老石臨終的話卻在耳邊回響。
“這世道……善意隻會……死得更慘……”
淩燼閉上眼。
他想起青嵐宗覆滅那夜,師姐白漱玉求他殺了自己。
想起黑雨裡,老石把珍貴的穩蝕液塞給他。
想起剛才,老石伸手去牽那隻記憶瘟屍的手。
每個人都在做“正確”的事,然後死去。
這世道,究竟什麼是正確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夠活下去的力量,需要足夠弄清楚真相的力量,需要足夠……不讓自己後悔的力量。
而要獲得力量,他需要一個靠山。
鏽骨會。
淩燼睜開眼,目光落在牆角那根骨棍上。
老石是鏽骨會的外圍拾荒者。他死了,但這條路還在。
第二天一早,淩燼先去任務廣場交了蝕果。
六個蝕果,換得六枚骨幣。加上老石留下的四枚,他現在有十枚骨幣——一筆對他來說不小的財富。
但他沒有停留,直接走向廣場西側的一棟建築。
那是一座用巨大顱骨壘成的三層骨樓。顱骨的眼窩裡燃燒著腐綠火焰,門口掛著一塊骨牌,上麵刻著三個字:
驗骨亭。
這裡是鏽骨會招收新人的地方。
淩燼走進去時,裡麵已經有七八個人在排隊。大多是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也有幾個中年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緊張或麻木的表情。
隊伍最前麵,一個瘦高的男人正接受“檢驗”。
檢驗的方式很簡單——把左手按在一塊黑色的骨碑上。
淩燼看到,當那個男人把手按上去時,骨碑表麵浮現出灰白色的紋路,從掌心蔓延到手肘。紋路很淡,斷斷續續。
坐在骨碑後的檢驗者是個獨眼老者,皮膚呈灰白色,左眼的位置鑲嵌著一顆腐綠色的寶石。他掃了一眼紋路,冷冷開口:
“腐觸期初期,蝕紋駁雜,潛力低下。不合格。”
那男人臉色一白,還想說什麼,但兩個穿著骨甲的守衛已經上前,把他“請”了出去。
隊伍裡響起一陣低語。
“又是潛力低下的……”
“聽說今天已經刷下去五個了。”
“鏽骨會現在要求越來越高了。”
淩燼沉默地排在隊伍末尾。
他觀察著前麵的人。有人通過,有人失敗。通過的蝕紋大多清晰、連貫,失敗的則駁雜、斷續。
輪到他時,已經是半個時辰後。
獨眼老者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後的骨棍和手裡的劍上停留了一瞬。
“名字。”
“淩燼。”
“手。”
淩燼把左手按在黑色骨碑上。
瞬間,掌心的七隻眼睛像被某種力量刺激,同時睜開!
刺目的純銀光芒從掌心爆發,沿著骨碑表麵瘋狂蔓延!紋路不是灰白色,是純粹、明亮的銀色!不是斷斷續續,是清晰、連貫如刻印!
更重要的是——紋路蔓延的速度極快,從掌心到手肘隻用了三息,而且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繼續向上臂蔓延!
“停!”獨眼老者猛地站起,獨眼裡的綠寶石劇烈閃爍。
但紋路沒有停。
它一直蔓延到淩燼的肩部,才緩緩停下。整個左臂,從掌心到肩膀,布滿了複雜、精致、仿佛藝術品般的銀色紋路。
驗骨亭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淩燼的手臂,看著那塊還在散發銀光的骨碑。
獨眼老者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淩燼,又看了看骨碑,然後緩緩坐下。
“七眼真蝕紋……”他喃喃,“萬中無一……不,百萬中無一……”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淩燼:“你從哪來?”
“青嵐宗。”淩燼平靜地說。
獨眼老者瞳孔一縮:“青嵐宗覆滅那晚,逃出來的?”
“是。”
“鏡奴入侵,鎮魂鏡碎,全宗獻祭……你能逃出來,不止是運氣。”獨眼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但鏽骨會不收來曆不明之人。要通過正式加入,你需要通過‘三層幻境考驗’。”
“什麼考驗?”
“問心。”獨眼老者說,“三層幻境,三層拷問。通過,你就是鏽骨會正式成員。失敗……輕則蝕紋受損,重則意識崩潰,變成廢人。”
他頓了頓:“你現在可以選擇離開。以你的蝕紋天賦,就算不加入鏽骨會,也能在腐市活下去。”
淩燼沒猶豫:“我接受考驗。”
獨眼老者點點頭,指向骨樓深處的一扇門:“進去。裡麵有三間骨室,每間對應一層幻境。記住,幻境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你的選擇……會成真。”
淩燼推開門,走進一條昏暗的通道。
通道兩側是骨壁,壁上鑲嵌著發光的骨片,提供微弱照明。儘頭有三扇骨門,門上分彆刻著一個字:
焚、殺、我。
淩燼推開第一扇刻著“焚”字的門。
骨室內空蕩蕩的,隻有中央立著一座骨製祭壇。祭壇上放著一堆骨簡——不是普通的骨簡,是那種表麵流動著銀色光暈的“記憶骨簡”。
一個虛幻的聲音在骨室內響起:
“此地藏有禁忌知識——關於鏡奴的真相,關於初代腐化者的秘密,關於鎮魂鏡破碎的深層原因。這些知識一旦泄露,可能引發恐慌,甚至加速世界腐化。”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一、焚毀所有骨簡,守護‘穩定’。”
“二、帶走骨簡,探尋‘真相’。”
“選擇吧。”
淩燼看著祭壇上的骨簡。
他想起青嵐宗覆滅那夜,玄微真人破碎鎮魂鏡時瘋狂的笑臉。
想起師姐臨死前塞給他的《青嵐秘錄》。
想起陸青書說的“真相往往比謊言更殘酷”。
如果真相意味著更深的黑暗,還要不要知道?
淩燼走上祭壇,伸手觸摸那些骨簡。冰涼的觸感傳來,掌心的眼睛微微發燙,仿佛在渴望吸收其中的記憶。
他閉上眼睛。
然後睜開。
“知識無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