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
“焚毀知識,不過是在黑暗中蒙上眼睛。我要看清這黑暗——哪怕它要把我吞噬。”
他拿起所有骨簡,收進懷裡。
骨室內的景象開始扭曲、破碎。祭壇消失,骨簡消失,隻剩下那個虛幻的聲音在回蕩:
“第一境,通過。”
第二扇門,刻著“殺”字。
門後是一個簡陋的房間。房間中央,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孩子很瘦弱,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是純銀色的。
鏡奴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孩子的胸口,有一個銀色的、正在緩慢擴散的鏡麵痕跡——那是被鏡奴碎片寄生的標誌。
虛幻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個孩子已被鏡奴碎片寄生。三天後,鏡麵將覆蓋全身,他將成為鏡奴的容器,獲得力量,但也將失去自我,成為鏡界的爪牙。”
“現在,你有三個選擇:”
“一、立刻殺死他,阻止鏡奴降臨。”
“二、放任不管,賭他能在三天內自行抵抗寄生。”
“三、帶走他,尋找救治之法——但可能因此暴露行蹤,引來鏡奴追殺。”
“選擇吧。”
淩燼看著那個孩子。
孩子也看著他,銀色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祈求。
淩燼想起老石。
想起那個穿著青嵐宗服飾的記憶瘟屍,想起老石伸手去牽它的手,想起劍刺進胸膛時老石說的“這下扯平了”。
善意隻會死得更慘。
但……
淩燼走到孩子麵前,蹲下身。
孩子嚇得往後縮。
“彆怕。”淩燼說,聲音很輕,“我不會殺你。”
他伸出手,不是去觸碰孩子的胸口,而是輕輕按在孩子的頭頂。
“但我也不會放任不管。”
他說。
“鏡奴要你,我就偏不給。”
淩燼站起身,看向虛空:“我選三。帶走他,尋找救治之法。鏡奴要來,就讓它們來。”
孩子愣愣地看著他。
骨室再次扭曲、破碎。
虛幻的聲音:
“第二境,通過。”
第三扇門,刻著“我”字。
門後,是一片純白。
沒有地麵,沒有牆壁,沒有天空。隻有無儘的、刺目的白。
而在這片純白中央,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和淩燼長得一模一樣——同樣的臉,同樣的身高,同樣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那個“淩燼”的左手掌心,沒有七隻眼睛。
隻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疤。
虛幻的聲音沒有響起。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淩燼”開口說話。聲音也和淩燼一模一樣:
“你終於來了。”
淩燼看著他:“你是誰?”
“我是你。”那個“淩燼”說,“或者說,我是你‘本來應該成為’的樣子——青嵐宗外門弟子淩燼,靈脈空寂,平凡普通,但至少……是個人。”
他抬起左手,露出那道傷疤:“而你,掌心長了七隻眼睛,身體裡塞滿蝕質,正在變成怪物。”
淩燼沉默。
“後悔嗎?”那個“淩燼”問,“如果那天晚上,你沒有覺醒蝕紋,而是和其他弟子一樣被鏡化,至少死得乾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
“師姐死了,老石死了,宗門沒了。你一個人在這腐爛的世界掙紮,為了什麼?”
“為了活下去?”那個“淩燼”冷笑,“活成什麼樣子?活成蝕骨者?活成鏡奴的容器?還是活成你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怪物?”
他走近一步,直視淩燼的眼睛:
“承認吧。你心底深處,其實希望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希望你還是那個平凡的‘廢脈’弟子,哪怕被人嘲笑,至少……你還是人。”
“現在,我給你最後一個選擇。”
那個“淩燼”伸出手:
“握住我的手。我會替你承受這一切——蝕紋、記憶、痛苦、罪孽。你會變回普通人,忘記所有,在腐市的某個角落平凡地活下去。”
“或者,拒絕我。繼續走下去,承受越來越深的腐化,越來越重的罪孽,直到……變成真正的怪物。”
“選擇吧。”
淩燼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乾淨,完整,沒有紋路,沒有眼睛。
那是他曾經擁有過的手。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銀色的紋路從掌心蔓延到肩膀,七隻眼睛在皮膚下靜靜沉睡。這隻手殺過骨狼,殺過瘟屍,吸收過黑雨,構築過屏障。
這隻手,已經不乾淨了。
但他握緊這隻手。
抬起頭,看向那個“淩燼”。
“我不後悔。”
他說。
“師姐讓我活著,老石讓我活著,我自己……也想活著。”
“哪怕要變成怪物,哪怕要背負罪孽,哪怕最後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
“我也要活著走下去。”
“因為活著,才有答案。”
他伸出手,但不是去握那隻乾淨的手。
而是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我。蝕紋是我,眼睛是我,痛苦是我,罪孽也是我。”
“我不需要變回普通人。”
“我隻需要……成為我自己。”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個“淩燼”笑了。
笑容裡沒有嘲諷,沒有憐憫,隻有一種複雜的、近乎悲傷的釋然。
然後,他化作無數光點,消散在純白之中。
骨室——或者說,這片純白空間——開始崩塌。
虛幻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但這次,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溫和:
“第三境,通過。”
“歡迎加入,鏽骨會。”
淩燼睜開眼睛。
他還在驗骨亭裡,站在那扇骨門前。獨眼老者正看著他,獨眼裡的綠寶石光芒閃爍。
“三層幻境,全部通過。”老者說,“而且是……完美通過。”
他從骨桌下取出一塊骨牌,遞給淩燼。骨牌比之前那塊臨時身份牌厚重得多,上麵刻著複雜的紋路,中央是一個數字:
九四七。
“你的編號。”老者說,“從今天起,你就是鏽骨會正式成員,享有一切成員權利,也需履行一切成員義務。”
他又取出一個小布袋:“新人福利——三瓶穩蝕液,一把骨匕首,一份腐市詳細地圖。”
淩燼接過。
“任務大廳在廣場東側,日常任務、懸賞任務都在那裡接取。”老者頓了頓,看著淩燼,“另外,以你的蝕紋天賦,很可能很快會有人關注你,小心點。”
“關注?”
“七眼真蝕紋,百年難遇。”老者意味深長地說,“有人想培養你,就有人想毀掉你。好自為之。”
淩燼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驗骨亭時,外麵陽光刺眼。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骨牌,編號九四七。
從現在起,他就是鏽骨會的一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