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燼是爬進北門的。
最後幾十丈,他四肢並用,在粗礪的骨渣地麵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跡。左臂的灰白色皮膚下,暗銀色紋路間歇性地抽搐,帶來骨髓深處的刺痛。視野被黑斑和扭曲光影占據,耳中隻有自己粗糲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守衛沒有阻攔,或者說,無暇顧及。
北門的氣氛緊繃如拉滿的弓弦。四名守衛——比平時多了一倍——分立門洞兩側,眼神銳利如鷹,審視著每一個進出者。他們的手都按在武器上,蝕質波動處於蓄勢待發的狀態。影骨道守衛正在嚴厲盤問一個想進城的老拾荒者,背簍裡的東西被倒在地上,幾株普通骨植被反複翻看。
沒人多看淩燼一眼。在腐市,每天都有這樣爬回來或永遠回不來的人。隻要沒死透,沒變成瘟屍,就不值得浪費額外的關注。
他得以喘息,蜷縮在門洞內側的陰影裡,冰冷的骨牆抵著後背,勉強支撐他不至癱倒。髓液的“凍結”感正在消退,心口那股冰火交織的衝突感越來越清晰。他必須找到陸青書,立刻……
城門處傳來騷動。
“站住!”鐵骨道守衛厲喝。
淩燼勉強聚焦視線,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被攔在門外——斷指。
他比淩燼更狼狽,渾身浴血,腹部的傷口隻用染血的破布胡亂捆紮,左肩一道傷口皮肉翻卷,深可見骨。但他眼神依舊凶狠,像一頭被困的傷狼。
“編號!”守衛攔住他。
“滾開!老子要進城!”斷指低吼,試圖推開擋路者。
“報編號,查驗身份!昨夜東區出事,所有帶傷入城者嚴查!”另一守衛上前,手已按上骨刀。
斷指眼中凶光一閃,牽動傷口悶哼一聲,氣息萎靡。他壓下暴躁,嘶聲道:“斷指……沒固定編號……常在北門活動……認識我的不少……”
守衛交換眼神,有人認出了這個獨來獨往的剝皮境後期,但並未放鬆。
“昨夜你在哪?”
“哭骨林!采續骨草!任務骨牌在懷裡,自己看!”斷指不耐道。守衛搜出染血骨牌,確認任務。
“傷的這麼重,遇到什麼了?”
“蝕紋獵人,三頭。宰了兩個。”斷指言簡意賅,目光卻越過守衛,焦急掃視門洞內,直到看見角落裡的淩燼,眼神一凝。
守衛檢查傷口,感知蝕質波動,確認無邪異氣息。
“進去吧。”守衛終於放行,冷聲警告,“最近不太平,東區昨夜死了七個新人,蝕紋被挖。你們自己小心。”
斷指沒廢話,踉蹌衝進城門,直奔陰影中的淩燼。
“還活著?”他蹲下,聲音沙啞。
淩燼點頭。
斷指將他架起,朝東區走去。腳步沉重卻堅定,專挑人少僻靜的小巷。淩燼感覺到,架著自己的手臂穩如鐵箍,但斷指的指尖在微微顫抖。
東區的景象令人心悸。
死寂。不僅是安靜,是一種滲入骨髓的、帶著恐懼的死寂。許多骨屋門口殘留著未清理的血跡——噴射狀灑在骨牆上,或積在門前窪地。空氣中彌漫著甜腥的不安氣味。
行人稀少,看到滿身鮮血的斷指和左臂詭異的淩燼,皆如見鬼魅,遠遠避開,甚至慌不迭躲進屋內,“砰”地關上門。
壓抑。恐慌。猜忌。
這座骸骨之城,在晨光下露出了冰冷而危機四伏的獠牙。
“七個新人……一夜之間……蝕紋被挖……”斷指低聲重複守衛的話,聲音發寒,“不是蝕紋獵人……他們不會在城裡動手,更不會這麼……乾淨。”
他加快了腳步。
終於,停在那間掛著骨片“藥”字的鋪子前。門緊閉。
斷指用還能動的右手,以特定急促節奏敲響門板。
門內寂靜一瞬,隨即傳來輕微響動。門開一條縫,陸青書警惕的臉出現在門後。看清兩人慘狀,他瞳孔驟縮。
“進來!”他毫不猶豫拉開門。
斷指撞進屋內,陸青書迅速落閂。
屋內藥草香濃鬱。斷指將淩燼放上骨椅,自己靠牆滑坐,捂著腹部傷口,冷汗涔涔。
陸青書立刻上前,先快速檢查斷指傷勢,敷上止血粉,重新包紮。“傷口深,失血多,需靜養。”他動作麻利,語氣沉穩,但眉宇間帶著凝重。
處理完斷指,他才轉向淩燼。
手指搭上淩燼頸脈,觸手一片紊亂的搏動。翻開眼皮,瞳仁深處竟有極細微的銀絲閃爍。陸青書臉色一沉,手已按上淩燼心口。
片刻後,他收回手,看向斷指,聲音低沉:
“他情況很糟。比看上去糟得多。”
“我需要仔細檢查。”
“另外,把你們在哭骨林遇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我。”
“尤其是——”他目光掃過淩燼灰白色的左臂,“——他這身蝕膚,和體內那股不對勁的波動,是怎麼來的。”
窗外,腐市東區死寂的晨光,似乎正滲著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