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黔中,沿途的景象便越發觸目驚心。
洪水肆虐過的痕跡像大地的傷疤,渾濁的泥漿淹沒了農田,衝垮了屋舍。
衣衫襤褸的難民像失去方向的螞蟻,擠在道路兩旁,眼神麻木,空氣中彌漫著絕望、糞便和什麼東西腐爛混合在一起的難聞氣味。這簡直就是一個大型的、露天的難民營現場。
壓抑的氣氛幾乎讓人窒息。
彭尖等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清楚,這副爛攤子要是收拾不好,民怨一旦被點燃,所有的屎盆子最終都會扣在太子頭上。
到時候,彆說地位不保,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問題。
就在這低氣壓中,他們終於靠近了黔中城門外。就在他們準備進城之時。
一名扮作行腳商的情報人員避開難民,悄無聲息地來到眾人的身邊。那是謝研清留下的密探。
那密探臉色貼牆,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爆炸性的信息:“殿下,黔州城內情況失控了。幾個主要糧倉進水,糧食黴了大半,現在粥棚那邊天天為了一口吃的打死人!最麻煩的是……城裡開始流行怪病,發燒、上吐下瀉,身上還起紅疹,好幾個老大夫看了,都私下說……極可能是時疫!”
“瘟疫”兩個字像一顆炸彈,在眾人耳邊轟然炸響。
彭尖扶著太子的手都不自覺地收緊了。
這簡直是雪上加霜,不,是直接把人往死路上逼!一旦瘟疫坐實並擴散,彆說賑災了,整個黔州都可能變成鬼城,而太子……必將被釘在曆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謝硯清本就沒什麼血色的臉,此刻更是白得透明,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眸子裡,此刻也清晰地映出了沉重如山的壓力。
他這個太子,爹不疼娘不愛,兄弟個個如狼似虎,這黔中,分明就是個巨坑,跳進來就很難再爬出去。
蘇晚一邊聽著彙報,一邊慢悠悠地做完了一組拉伸,活動了一下手腕。
她掃過那些麵黃肌瘦、眼神空洞的難民,又瞥了一眼身邊這位仿佛隨時要被壓力壓垮的“病弱”美人太子,心裡忍不住吹了個無聲的口哨。
好家夥,她這便宜夫君拿的這是什麼地獄難度劇本?
內政外交一團糟,天災人禍全趕上了,身邊還有一個想把他拉下馬的兄弟。這生存環境,比她當年在熱帶雨林裡極限求生也差不了多少了。
不過……
她望向遠處那座在陰霾中若隱若現的黔州城輪廓,非但沒有被這糟糕透頂的局麵嚇到,眼底反而燃起了一絲極淡的、屬於挑戰者的興奮。
亂世用重典,沉屙下猛藥。治理洪水後的疫情和民亂?
這活兒聽起來,可真是有挑戰性多了。她的現代醫學常識、應急管理能力和……嗯,必要時的“物理”說服手段,好像終於能找到用武之地了。終於輪到她開掛了嗎?
“都杵著乾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輕鬆得像是要去郊遊,“沒聽見情況危急嗎?走吧,我們進城!”
眾人被她這副仿佛要去趕集而不是赴險地的灑脫態度又是一驚,麵麵相覷,腳下都有些遲疑。那可是瘟疫啊,沾上就可能沒命的!
彭尖看著蘇晚,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將眾人的擔憂問出了口:“太子妃……您、您不怕嗎?那可是瘟疫,真的會死人的……”他身後的侍衛們也紛紛點頭,臉上寫滿了對未知疫病的恐懼。
蘇晚正利落地將一頭青絲用布條高高束起,又從一個侍衛多餘的行李裡翻出一套略顯寬大的男裝,動作迅速地套在外麵,將自己姣好的身形遮掩了幾分。聽到彭尖的話,她手上的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回道:
“怕?當然怕。”她係好衣帶,終於抬起頭,目光清亮而冷靜地掃過在場每一個麵露憂懼的人,“但怕有用嗎?怕,瘟疫就會自己消失?怕,那些生病的百姓就能自己好起來?怕,你們家殿下就能安然無恙地回京?”
一連串的反問,讓彭尖等人啞口無言。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蘇晚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鎮定,“瘟疫聽起來嚇人,但隻要摸清了它的傳播路子(傳播途徑),做好了防護,隔絕了源頭,未必就不能控製。”
她走到謝硯清麵前,雖然穿著不合身的男裝,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場:“殿下,當務之急,是立刻封鎖出現症狀的區域,將所有病患集中隔離管理。健康的人,尤其是我們,進去之前必須用醋或者石灰水清潔身體和衣物,儘可能遮住口鼻。水源和食物必須嚴格檢查,死亡的人和動物屍體要立刻深埋或火化。”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措施明確,完全不像一個深閨女子能說出來的,倒像是個經驗豐富的防疫官。
謝硯清深邃的眸中掠過極深的震動,他凝視著蘇晚,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他沉默一瞬,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依你之言。”
蘇晚得到首肯,轉身對彭尖等人下令,語氣果斷:“都聽到了?彆愣著了,進城後,按照我剛才說的,立刻行動起來!彭尖,你帶幾個人,先去摸清城內病患主要集中在哪些地方,畫出大致範圍。其他人,分頭去找石灰和醋,越多越好!”
她的話語仿佛帶著一種魔力,驅散了眾人心頭的部分陰霾和恐懼。雖然對瘟疫依舊害怕,但太子妃娘娘如此鎮定,而且聽起來好像……很有辦法?他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抱拳應道:“是!娘娘!”
看著迅速領命而去、重新煥發出行動力的侍衛們,蘇晚輕輕呼出一口氣。
還好,基本的防疫知識還沒丟。接下來,就是一場與死神賽跑的硬仗了。她抬眼望向那座被疫病陰影籠罩的城池,眼神銳利如刀。
開荒,正式開始。
就在蘇晚也打算進城和侍衛們一起時,謝硯清卻拉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