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步正要跟上侍衛們,一同進入那混亂的城池,手腕卻突然被人從後麵拉住。
蘇晚回頭,對上謝硯清深邃的眼眸。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慣有的沉靜與算計,隻是那沉靜之下,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先去節度使府。”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蘇晚挑眉:“現在?城裡情況緊急,每耽誤一刻都可能多死幾個人。”她更傾向於先控製住疫情源頭。
謝硯清的手沒有鬆開,反而稍稍收緊了些,指尖傳來的力度透著他的堅持:“黔中節度使馮永昌,執掌此地軍政大權。沒有他的配合,我們即便進了城,寸步難行。調兵維持秩序、封鎖區域、征用物資……哪一樣都繞不開他。”
他頓了頓,看著蘇晚因為穿著男裝而更顯清晰利落的臉部線條,語氣低沉地補充道:“而且,這位馮節度使……態度曖昧,聽說他曾與謝瀾有舊。我們此番奉旨前來,他未必歡迎。”
蘇晚立刻抓住了關鍵點,敏銳地問道:“節度使掌兵權我懂,但一州政務,按律應由知府主持吧?這裡的知府呢?難道也事事都聽這位馮節度使的?”在她看來,軍政分開才是常理,否則地方官豈不是形同虛設?
謝硯清嘴角牽起一絲幾近於無的冷笑,帶著點嘲諷:“黔州知府?不過是個應聲蟲罷了。馮永昌在此地盤踞近十年,樹大根深,手段強硬。上一任試圖與他爭權的知府,不到半年就因‘辦事不力、激起民變’被革職查辦,流放三千裡。如今的這位,早已被徹底架空,州府大小事務,皆由節度使府決斷。說他是我大周在黔中的‘土皇帝’,也不為過。”
蘇晚聞言,眸光一閃。
懂了。這不是簡單的官場傾軋,而是典型的強權軍閥架空中央委派的行政官員。在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手握重兵的節度使確實有資本成為地頭蛇。難怪謝硯清如此忌憚,第一時間就要去見他。這不是拜碼頭,更像是……猛龍要過江,先得探探地頭蛇的深淺,甚至可能需要“敲打”一下。
“明白了。”蘇晚點頭,眼神也認真了幾分,“看來這位馮大人,是個硬茬子。”
而且這位馮節度使疑似是謝瀾的人,這簡直是地獄開局啊。
她目光微側,落在謝硯清蒼白的側臉上,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冰冷的銳意:“但如果這節度使真的不那麼聽話……這或許也是很好的機會……”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蘊含的意味,讓謝硯清心頭猛地一跳。他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潛台詞——可以除掉他。
謝硯清腳步未停,眼睫低垂,掩去眸底驟然翻湧的驚濤。他這位“太子妃”,膽子未免太大了些。除掉一方節度使,豈是易事?牽一發而動全身,一個不慎,便是逼反邊軍、震動朝野的大禍。
然而……他細細咀嚼著蘇晚的話,心底那被壓抑許久的、屬於獵手的本能,竟也被悄然喚醒。
他聲音極輕,幾乎湮滅在風中,帶著權衡與試探:“馮永昌在此地盤踞多年,根深蒂固,動他,風險太大。”
蘇晚卻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在男裝襯托下,顯得有幾分痞氣,眼神卻冷靜得可怕:“風險大,收益也大。殿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他若配合,自然是好。他若陽奉陰違,甚至想借著疫情和謝瀾的手,把您徹底按死在這裡……那我們難道還要坐以待斃,跟他講道理不成?”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前世執行斬首任務時的果決:“瘟疫橫行,兵荒馬亂……死個把擁兵自重、還可能通敵的節度使,隻要手腳乾淨,誰能說是殿下動的手?說不定,還是為民除害,肅清奸佞呢。”
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謝硯清心中某個一直被禮法、規則束縛的匣子。他一直以來都在權力的棋盤上遵循著規則與對手周旋,哪怕被逼到絕境,想的也是如何破局,而非掀翻棋盤。
可蘇晚,這個憑空出現的變數,她帶來的不光是武力,還有一種打破規則的、赤裸裸的叢林法則思維。
謝硯清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時,那雙墨玉般的眸子裡,最後一點猶豫已然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幽光。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道:“先見了人再說。”
但這態度,已然默認了蘇晚提出的這種“可能性”。
蘇晚滿意地笑了笑。很好,她這個便宜夫君,還不算迂腐。和聰明人合作,就是省心。
兩人不再多言,但一種無形的默契已然達成。去見馮永昌,不再僅僅是試探和爭取,更是一場評估——評估這位節度使,是能暫時合作的“工具”,還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礙”。
蘇晚一邊走著,一邊卻在想,這個疫情是危機,但也是機會。
如果能在馮永昌這裡打開局麵,獲得他的支持,或者至少是默認,那麼後續的一切行動都會順利很多。甚至還能為太子爭取助力。反之,如果這位節度使陽奉陰違,甚至暗中使絆子,那他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很難施展。
但如果這節度使真的不那麼聽話或者真的站在他的對立麵……這或許確實是個很好的機會……可以除掉他。但是如何除掉……蘇晚皺起眉頭,謝硯清的擔心不無道理,有兵權的人,硬鬥自然是鬥不過的,確實要想一個好法子。
“走吧,”謝硯清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袍,儘管臉色蒼白,卻努力挺直脊梁,試圖維持儲君的威儀,“是龍是蛇,總要會一會才知道。”
蘇晚跟在他身側,看著他不算寬闊卻異常挺直的背影,心裡盤算著:麵對這種強勢人物,她這個“太子妃”的身份恐怕不夠看,甚至可能因為性彆而被輕視。幸好她換了男裝,或許可以暫時充當太子的隨從或幕僚,見機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