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謝硯清正在書房中批閱從京城送來的加急文書,燭火映著他沉靜的側臉,隻有偶爾因手上傷口牽扯而微蹙的眉頭,泄露出一絲不適。
忽然,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慌亂的腳步聲,甚至來不及通傳,彭尖便猛地推門而入,臉上血色儘失,聲音因極度驚惶而顫抖:
“殿下!殿下!不好了!太子妃娘娘……娘娘她……失蹤了!”
“啪嗒——”
謝硯清手中的朱筆掉落在奏折上,殷紅的墨跡瞬間暈開一大片,如同心頭滴落的血。他猛地抬頭,那雙總是深沉難測的鳳眸驟然收縮,裡麵仿佛有寒冰炸裂。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帶著一種風雨欲來的死寂,“再說一遍。”
彭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帶著哭腔稟報:“屬下該死!娘娘從醫館返回途中,遣散了跟隨的侍衛,說想獨自走走……屬下想著娘娘身手不凡,且就在附近,便……便沒有堅持。可、可娘娘遲遲未歸,屬下帶人沿路尋找,隻……隻找到了這個!”
彭尖雙手顫抖地呈上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質發簪。那是蘇晚為了固定男裝發髻,隨手削製的,樣式簡單,毫不起眼,此刻卻沾著些許塵土,孤零零地躺在彭尖掌心。
謝硯清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枚發簪上,呼吸驟然一窒。他認得這東西,他見過她隨手用它挽起青絲的樣子。
一瞬間,白日裡醫館門口她戲謔的笑語、靈動的眼神,火海中她奮不顧身的背影,甚至更早之前地牢裡她狠戾果決的模樣……所有關於蘇晚的畫麵在他腦海中瘋狂閃過,最終定格在她帶著狡黠笑容說出“合法夫妻”的那個瞬間。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鈍痛蔓延開來,比手上灼傷的疼痛強烈千百倍!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身手卓絕,警覺性極高。若非遇到無法抗衡的意外,絕不可能連發簪掉落都無暇顧及,更不可能無聲無息地消失!
是馮永昌?還是……西域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暴怒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內翻湧、衝撞,幾乎要衝破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自持。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刺耳的響聲。
“找!”一個字,從謝硯清的齒縫間擠出,帶著冰碴般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殺意,“給孤翻遍黔州城!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封鎖所有城門,許進不許出!嚴查所有可疑人員,尤其是與西域有關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書房內炸響,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滔天的怒火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切的恐懼。
“調動我們所有能動用的暗樁、眼線!孤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付出什麼代價!活要見人,死……”他頓了一下,那個字仿佛帶著千斤重負,讓他喉頭梗塞,最終化作更深的戾氣,“……若是她少了一根頭發,孤要所有相關之人,九族陪葬!”
彭尖從未見過殿下如此失態,如此……近乎失控的模樣。那眼神中的冰冷殺意幾乎化為實質,讓他這個久經沙場的悍將都感到脊背發涼。他不敢有絲毫怠慢,重重磕頭:“是!屬下遵命!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一定找回娘娘!”
彭尖連滾爬爬地衝出去部署了。
書房內,瞬間隻剩下謝硯清一人。他站在原地,挺拔的身形在燭光下拉出長長的、孤寂的影子。他緩緩抬起手,看著那枚簡陋的木簪,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他想起她一次次打破他的認知,想起她帶來的麻煩和……生機。想起她調侃他時亮得驚人的眼睛。
“蘇晚……”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情緒。
你必須活著。
你若敢死……
你若……
他閉上眼,強行壓下心中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慌亂與暴戾,但緊握木簪、直至骨節發白的手,卻泄露了他內心遠不如表麵平靜的驚濤駭浪。
這一刻,什麼權謀算計,什麼朝堂平衡,似乎都變得模糊了。他腦海中隻有一個清晰的念頭——
找到她!
不計一切代價!
暴怒與恐慌如同洶湧的潮水,來得猛烈,但謝硯清終究不是會被情緒徹底淹沒的人。就在彭尖領命而去,沉重的書房門再次合上的瞬間,他胸腔裡那顆幾乎要炸開的心,被一股極強的意誌力強行按捺下去。
他深吸了幾口帶著涼意的夜氣,迫使自己冷靜。
是了,蘇晚不是需要他保護的嬌弱花朵。地牢裡瞬息反殺數名侍衛的是她,火海中背負傷患穿梭自如的是她,那身手、那警覺,若非自願或者遭遇絕對無法抗衡的力量,怎麼可能連一點動靜都沒有就消失?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背脊挺直,隻是那緊抿的薄唇和眼中未曾散儘的冰寒,昭示著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洶湧。他攤開手掌,那枚簡陋的木簪靜靜躺在掌心,上麵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她身上特有的、混合著藥草與冷冽的氣息。
“自願……或者,將計就計?”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劃過他的腦海。以那個女人的膽大妄為和層出不窮的手段,這並非不可能!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麼?是不是想借此機會……
想到這裡,謝硯清心中那股灼燒般的恐慌稍稍減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銳利的算計。如果這是她的計劃,那他貿然全城大索,反而可能打亂她的步驟,甚至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