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梔子花_懸崖邊的成長_线上阅读小说网 

第三章 梔子花(1 / 1)

懸崖邊的成長!

當李木完全不咳嗽時,學校裡的梔子花開了。李木知道母親喜歡花,夏天的時候,他經常看見她下班回家手裡拿著一朵月季,上麵還濕漉漉的,應該是從學校的花壇裡摘下來的,李木讀小學時,滿壇的鮮花似乎要跟天上炙熱的太陽爭奪光彩,每一朵都開得酣暢淋漓,他常常看見園丁給它們澆水。梔子花的顏色很淡,沒有月季鮮豔,但是有濃鬱的香味,老實說,李木並不喜歡這種過於熱情的味道,他愛它的顏色,卻不愛它們的味道。中學裡的花壇裡沒有月季,隻有梔子花,他走近花壇,摘了一朵最小的,周圍的女生都紅著臉看他,在一旁竊竊私語,李木心想他應該放學來摘的,他把梔子花塞進口袋,向教室走去,離得遠了還能聽見那群女生哄笑的聲音。

上課上到一半,馬一偉像終於忍不住似的問他“你噴香水了?”李木把口袋裡的梔子花掏出來,才發現它已經有點蔫了,整潔乾淨的白染上一層鐵鏽似的汙跡,他把它放在桌上,又專心聽課。馬一偉從最初的震驚到習以為常的疑惑,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他想要麼是自己中邪了,要麼就是李木中邪了,不然他怎麼會老是關注著李木的一舉一動,而李木又總是讓他疑惑不已呢?他發誓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男生會去摘校園裡的梔子花,並把它放在口袋裡。

李木沒把梔子花帶回家,就放在桌子上,放學前他提醒馬一偉不要扔掉它。換衣服的時候,李木聞見口袋裡梔子花的殘香,他把口袋翻出來,又把褲子掛在窗框上。五月的風透過林子,從窗戶鑽了進來,李木吹得直打瞌睡,他去洗了一把臉,又精神抖擻起來,他翻開書,認真專注地開始學習。母親上樓午睡,經過他的房間時讓他按時休息,李木應了一聲,又低頭看書。

下午上課的時候,李木和馬一偉都注意到桌上的梔子花已經敗了,鏽跡斑斑,似乎小了一圈,失去水分的花瓣像枯瘦的老人,李木幾乎立馬想到劉彥的姥爺,花到底不如人,沒有了生命力,就再也不能活下去。馬一偉問他“你不讓我扔掉,就為了看它這慘樣?”李木搖搖頭,他說“我想看它能撐多久。”“一下午就不得了了,你以為花好養活的嗎?”馬一偉翻著書,隨口說道。過了良久,李木和下課鈴一起開口“人也不好養活。”“什麼?”馬一偉沒聽清,睜大了眼睛。下課了,教室裡又開始填滿喧鬨的聲音,這種喧鬨慢慢向教室外麵擴散,李木似乎又聞到梔子花的味道,他們周圍又安靜下來。他難得向馬一偉解釋說“你以為人就好養活嗎?從出生到死亡,運氣好的話,長命百歲,運氣不好的話,恐怕也是長命百歲。”馬一偉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覺得李木沒有中邪,他是瘋了。李木沒管他臉上的表情,認真地問他“一偉,你就沒有什麼追求嗎?在這種水深火熱的生活裡,你不覺得透不過氣來嗎?無聊能讓人發瘋,卻沒有有效的辦法停止這種無聊,到處都是垃圾堆腐敗的味道,我連一點自由的味道都聞不見,自由本應該是讓人每時每刻都感到空氣裡蒸騰著叫人興奮的味道。我厭惡他們,就像厭惡垃圾堆上飛舞的蒼蠅一樣。”

馬一偉目瞪口呆地看著咬牙切齒的李木,看起來似乎被嚇到了,眨眼的動作變得緩慢,連呼吸都開始不順暢。李木看著臉上寫滿震驚的馬一偉,一時有些後悔和他說這些,但他也從未認真想過這些,他隻在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直到今天目睹了一朵梔子花的枯萎,他突然想到了死亡,有些人直到死去也沒有睜開過眼睛,他們還未曾開放,就枯萎了,從裡到外都蒙上了一層鐵鏽的汙跡,隻有濃厚的刺鼻的味道得到了蒼蠅的青睞,真善美的世界,普羅米修斯盜火後的世界,他們無緣得見。好像一切都在死亡麵前變得微不足道,他在忽然之間就原諒了父親,也不再對周圍的人抱有敵意,甚至懷念起他和劉彥在房頂上的大笑,他意識到自己就要離開這裡,他變得寬容起來。

上課鈴響了,馬一偉咽下一口口水,又正襟危坐,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他看著老師在黑板前忙碌的身影,聽見粉筆斷裂在黑板上發出的脆響,想到小時候那些對他充滿偏見的過往,時光沒有讓傷口愈合,他又感到一陣難過,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他趕緊低下頭,假裝揉眼蒙混過去,又輕輕吸了一下鼻子。他不知道李木說的自由是什麼,他從小生活在這裡,他不覺得自由和自己有什麼關係,或者說自由和這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關係,他偏頭看了一眼李木,他正在埋頭記筆記。馬一偉感到心煩意亂,他又慢慢在心裡琢磨,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小時候被人欺負也是因為他自己長得不好看,更何況孩子之間的打鬨太正常不過了。但如果問他有沒有追求,他覺得自己有,他希望彆人能夠不帶偏見地看待自己,一想到這裡,馬一偉覺得自己矛盾極了,他揉揉腦袋,漸漸擰起了眉毛。他並不知道自由和偏見之間有什麼樣的確切關係,隻是理所當然地以為自由的世界裡沒有偏見,他會在那裡見證自己傷口的愈合,他會生活得更舒服一些。而後他發現自己是被李木洗腦了,他現在不能有任何亂七八糟的想法,他要努力考出一個好成績,讓媽媽高興,最好能讓父母之間的關係重新變得和睦。

天氣變得燥熱起來,這種燥熱慢慢升級,在一場雷雨之後,酷熱的夏天到了。中考就在眼前了。李木卻沒有想到,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他外公去世了。母親聽到噩耗,抓著電話線的手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李木第一次聽見她喊了一聲“哥。”聲音也在顫抖,她突然變成了一個不知所措的小孩,額頭抵在牆上,漸漸泣不成聲。

電話在母親一連應了幾句“好”之後結束,她捋了捋頭發,慢慢轉過身來,又呆愣了幾分鐘。她走到李木身邊時,眼睛裡已裝滿了平靜,但聲音裡仍透露出疲憊,他聽見母親對他說“你外公去世了,明天跟我去參加喪禮。”說完頭也不回地上了樓。李木看著她佝僂的背影,心裡不太好受,但不知為何,他又想到了劉彥的姥爺,八十多歲的年紀,曾硬朗地站在他麵前,背著手朝他嗬嗬笑。他還不知道外公今年多大年歲了,他對外公最後的一抹印象還停留在小學四年級,那年夏天,天氣格外炎熱,他應母親要求去給他送錢。他一大早就起來了,可是跑到外公家,衣服還是被汗打濕了,他就著井水擦了擦,抬頭看見滿樹的桃子,又大又紅,他吞了一口口水,他想讓外公給他摘,可又不好意思,他就自己爬到樹上,卻被剛起床的表哥喊住了。他大聲地吼他,等他下來又一巴掌扇在他的頭上,李木的臉上也火辣辣地疼,他想哭但忍住了,他心想早知道該讓外公給自己摘的。悔恨間,外公出來了,他顯然是聽見吵鬨才出來的,可他隻伸頭望了一眼,又進屋去了。李木看著他步履蹣跚的樣子,心裡充滿了怨恨,他再也沒去給他送過錢。

一晃四五年過去了,李木越長越大,自己的外公理應越來越老,沒曾想卻是大限已至。院子裡突然刮起了風,攪得樹葉嘩嘩響,蟬隱在樹葉間,叫聲透了出來,這無疑又是平凡的一天,隻是從此世間多了一塊墓碑,上麵寫著母親的爸爸的名字。

第二天李木和父母一起來到外公家裡,門前門後敲鑼打鼓,熱鬨非常,沒有半點悲傷肅穆的氣氛,李木不禁覺得可笑。他看了一圈,每個人都身著深色服裝,也許是親屬才在上衣外麵又套了一層白色的喪服,他看見表哥一身白衣,他幾乎是立刻就認了出來,隻因那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如當年他怒極時的樣子。他看見父母鑽進屋子裡,母親對著靈堂跪了下來,頭不停地碰向地麵,哭喊聲立刻就傳了出來。他從未見母親這樣哭過,聲音像是被悲傷扭曲了,尖銳又顫抖,李木一陣頭皮發麻,扭過頭不看她。

這時表哥來到他麵前,把手裡的喪服遞給他,紅著眼不說話,眼神卻示意他穿上。李木拿在手上,他想逃。陽光太刺眼了,他躲到屋簷下,表哥也沒再跟過來,他還有很多事要辦,臨走時,又看了李木一眼。母親顫巍巍走出來,李木發現她和父親已換了一身白色的喪服,母親也是兩眼通紅,鼻涕和眼淚一起流了出來,父親歎了一口氣,把表哥拉到一旁說話,不停地拍著他的肩膀。李木走過去,把手裡的紙巾遞到母親麵前,母親哆哆嗦嗦擤了鼻涕,又用擤鼻涕的紙巾擦眼角,李木皺著眉不說話。

他後來到底沒穿那件喪服,他問過母親,而母親也機械性地點點頭,他覺得自己有趁人之危的嫌疑,卻還是把衣服放下了。他對這些習俗不太懂,他對整個村莊都是帶有偏見的,這種偏見可以說是他的不成熟帶來的,也可以說是他過度而片麵的思考的衍生品,但生活總能教會他一些東西,如果他能明白人在某些時刻表現出來的真摯的情感並非簡單的走過場,而是帶著一生絕無僅有的虔誠和想要贖罪的心情——儘管這樣的時刻並不多,他也許會對那時的自己悔不當初,而現在他更想聽從自己的意願行事。

吃飯時,李木見到了從未謀麵的舅舅,他穿著喪服,頭上還纏了一圈白色的抹額,整個人瘦弱又矮小,飽經風霜的臉上皺紋迭起,滿麵愁容,已經到了當爺爺的年紀,可表哥直到現在還沒找下媳婦。家中的光景一日不如一日,他六十多歲的年紀仍要外出討生活,飯桌上他談論的最多的是這次回來要扣他不少工資。李木感到悲哀。

回到家已經晚上九點多了,父親喝得爛醉如泥,李木一路把他攙扶到家,整個肩膀又酸又累,父親卻在他耳邊嘮叨不停。他聽見父親含含糊糊地說“兒子,兒子你聽我說——嗝……”李木扭過頭,父親又接著說“你老爸我今天難受!知道為什麼嗎?”李木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沒搭話。喝醉酒的父親不以為意,側躺在沙發上,眼睛都快睜不動了,索性閉了起來,嘴裡喃喃自語“我也有爸爸媽媽啊,都好多年沒見啦,唉。”他吐出一口氣,似乎是側躺的姿勢讓胃裡翻騰,他又平躺下來,他說“我今天才發現我遲早要後悔,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回去,我……我被毀啦!”他哭了起來。李木煩躁地站起來,他不知道為什麼心在悸動,他上一次有這種感受時,他失去了劉彥,但這次好像又和以往不同,他的腦子裡反複浮現父親的那句話“我遲早要後悔。”像是平地一聲雷,把他驚得五臟六腑都開始隱隱作痛。他在父親旁邊來回踱步,指甲蓋敲得越來越急促,父親咕噥了一聲,翻過身背對著他。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邊走一邊說“以後會不會後悔我不知道,但我現在沒什麼可後悔的,我自以為沒什麼對不起你的。倒是你,哼。”他冷笑一聲,眼裡又爬滿了冷漠,“生了我,又不好好養,把我丟給我媽,然後呢?我就成了她的精神支柱,她愛我又恨我,愛我的時候是母親,恨我的時候,把我看成了你,偷看我的日記,嘲笑我;初一的時候讓我去買衛生巾,懲罰我;我都十幾歲了還天天給我放洗澡水,她想要控製我!如果你做一個合格的丈夫,做一個合格的父親,這些本可以不用發生的。”他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調整自己的情緒,“我很孤單,沒有人在我身邊,沒有人告訴我不喜歡自己的父親該怎麼辦。我曾經有一個很好的朋友,他叫劉彥,當我打算對他敞開心扉的時候,他背叛了我,離我而去,比喻可能不恰當,但當時我的心就像那年熟透的柿子落在地上,摔了個稀巴爛。”他轉身看著熟睡的父親,繼續說,“我想人生也不過是一顆柿子,得意時香脆甘美,不如意時不過是掉在地上,也沒有更慘了吧?我不會被任何人毀了。”他走出客廳。

舅舅到他家的時候,李木正在複習功課。他聽見母親在客廳說話的聲音,越說越大聲,最後吵了起來。李木打開門,看著他們,母親又露出洗衣服時急躁的神情,鼻尖滲出了汗,眉毛緊緊擰著,他忽然發現母親已經有了白頭發,大片鋪在兩鬢。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已經快五十歲了,而他的舅舅已然六十多了,生活從來沒有善待這兩位老人,否則怎麼會連相逢都充滿了劍拔弩張的味道,他們可是親兄妹。母親讓他回屋,李木臨走時問他舅舅“外公多大了?”舅舅一愣,回答說“今年剛好一百歲。”舅舅又叫住他“哎,好外甥,你勸勸你媽,你外公辦喜喪,五千塊錢怎麼能夠呢!我這次可是把超兒娶媳婦的錢都拿了出來,我們往後可怎麼辦啊!”他說著竟哭了起來。母親蹭一下站起來,扯著嗓子說“我每個月都給孩子外公生活費,彆以為我不知道錢都到哪裡去了,你和你兒子到處編排我的不是,我都不計較了,我這次出五千也是底線了,木兒今年上高中我得安排好,哪裡都要使錢,彆把我當成財神爺了!”他們再次吵成一團,李木冷眼看著他的舅舅,他竟找不到一處和母親相像的地方,他對他說“你走吧,我媽的錢是留給我的。”母親和她哥同時看向他,彼此沉默了一陣,母親推著他讓他回屋學習,說大人的事不用他來管。

母親這幾天的興致都不高,有一天她忽然和李木說“我活了快半輩子了,四十歲之前還沒覺得什麼,四十歲以後我發現自己還有爸爸,我覺得挺開心的。我這些年一直都給他生活費,去年我還打算等你上高中了,就把你外公接到家裡,可你外公死活不願意,他說他生死都要留在自己的兒子家裡。唉,他是偏心的,我知道,他對他的孫子也比對你好,可是我不希望你去恨他,木兒,心裡多騰點地方裝滿愛,不要恨誰,人的一生還很長,不要留有遺憾。”

李木想了很久,他覺得母親發現他不喜歡父親這件事了,可是他恨他嗎?他不知道,那他愛母親嗎?他也不知道。一個說後悔,一個說遺憾,所有事情隻要一牽扯到細膩的感情就變得無跡可尋,他沒辦法完全理性地思考這件事,理性告訴他父母說的是對的,長久下去,他會後悔,他往後的人生一定會在遺憾中度過;可感性告訴他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他沒辦法認同父親,就像他不認同周圍人一樣。那他認同自己嗎?他給自己拋出了這樣一個問題,長久地陷入了思考之中,遲遲沒有答案。

外公的喪事過去不久,大街小巷又彌漫著腐敗的味道,他們的矛頭毫無疑問又指在母親頭上,他們像一群惶惶不可終日的蒼蠅,在一日勝似一日的無聊裡拚命撲打翅膀,以為能煽風點火,卻隻是加速了臭味的擴散。李木沒了之前的義憤填膺,轉而變成深深的同情,當馬一偉拍著他的肩膀安慰他的時候,他還沉浸在這種同情當中,他笑著對他說“總有人是不一樣的,比如你。”馬一偉暗暗吃了一驚,很快就笑著對他說“應該的,不要影響心情,快考試了。”下課李木靠在陽台,仰頭看著天空,他問馬一偉“你要考哪個學校?想好了嗎?”馬一偉嘿嘿笑了幾聲,說“這還能我來挑?是學校挑我啊。”李木抿著嘴巴,在想事情,馬一偉見他不說話,問他“你可以挑一下,你要去一中的吧?”李木收回視線,看著他,搖了搖頭“我沒想過考哪個學校,我覺得隻要能離開這裡,哪裡都好,學校不重要——我到現在也是這樣認為的,我倒是更願意學校來挑我,我其實不太喜歡選擇。”馬一偉點點頭,他好像有點理解李木,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李木就是想法太多了,阻礙了他好好生活,他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於是他說“你說的我也不是完全不認同,但是你似乎是鑽了牛角尖,你不覺得嗎?”李木看著他,沒有說話。馬一偉又繼續說“生活才是人的第一需求,不是有這麼一句話嗎——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隻有回歸到生活中去,才能正確地反思自己,當然我也知道你不是什麼經驗主義者,但偶爾還是聽從自己的內心吧,很多重要的決定用眼睛是看不見的,得用心看《小王子》裡麵說的。”他說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著對李木說“我班門弄斧了吧,但我特彆喜歡看《小王子》。”李木總算明白他的那股天真自信是從何而來,他拍著他的肩膀對他說了聲謝謝。

今天李木值日,回家時,太陽已半沉了下去,西邊的天空留下一大片紅彤彤的晚霞。他和馬一偉在十字路口就分開了,一前一後往家趕。他遠遠看見家門口坐了一個人,很明顯不是母親,但他也不確定是不是父親,印象裡他從不坐在那把椅子上。走近了,他才發現那確實是父親,父親也看到了他,並把他叫住。李木靠在樹上,低頭撥弄書包的肩帶,馬一偉路過時喊了一聲“叔叔好”,父親點點頭。門口隻剩下他們兩個,父親猶豫了好一會又對李木擺擺手,讓他回家吃飯。

父親心不在焉,他看出來了,往日裡的囂張任性這段時間全都煙消雲散,臉上堆積的隻有悶悶不樂。飯桌上的氣氛比以往更壓抑,李木草草吃完,穿過院子去廚房漱口。父親和母親像兩個不相識的陌生人偶然聚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彼此都沒有交流。李木又返回餐桌,拎起椅子上的書包上樓了。等腳步聲消失,父親對母親說“我這幾天可能要回老家一趟,你和木兒要去嗎?”母親舀湯的手一抖,勺子裡隻剩下半勺湯,她把勺子扔回盤子裡,冷著聲說道“現在要回啦?木兒小的時候乾什麼去了?我一個人拉扯他長大有多難你怕是忘了!”湯濺了父親一身,此刻正壓抑著怒火,他從嗓子裡擠出聲音,話說得咬牙切齒“少說這個!當初沒人求你嫁給我!”母親看起來心灰意冷,她不說話了。父親把上衣脫了,試圖夾盤子裡的花生米,好幾次都夾不起來,他重重地放下筷子,靠在椅子上,又對母親說“不管怎樣,都過去了,給彼此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吧,我爸媽也沒幾年了。”他從衣服口袋裡摸出煙,又到廚房點了火,回來時,母親靠在床上,眼睛通紅。“小禕,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們娘倆,可我從沒想過要過這種生活,從來也沒想過,我恐怕是瘋了,我都沒想過結婚。但是我結了!還有了兒子,我活該痛苦,但我父母是無辜的,他們隻是想我好而已。我後悔了,我不該賭氣說不回去的,我不孝啊!”他痛苦地揪住自己的頭發,母親擤了一把鼻涕,對他說“你們就是欺負我善良,你說你父母無辜,那我和木兒呢?我們就活該受罪嗎?我當初嫁給你,全心全意為這個家付出,看來我到底是錯了!”彼此沉默下來,過了半晌,母親說“等李木考上高中,我們就把婚給離了。”“等他考上大學吧——那小子不知道天天心裡在想什麼,不過也行,你也快退休了,李木讀高中的時候你就去和他一起吧,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他也覺不出什麼來。”“哼,你現在倒是會體貼人了。我還有兩年才退休,而且木兒一直想要住宿舍。”父親又點燃一根煙,煙霧繚繞中,他說“那就讓他住宿舍,咱們離婚的事再從長計議。”他吐了一口煙,說真沒意思。“早就沒意思了。”母親開始收拾碗筷。

周五李木放學回家,母親對他說父親回老家了,又問了一遍他什麼時候考試,李木回答下周三。一切似乎都太快了,前幾天他們商量離婚的事仿佛才發生在昨天,兒子又即將中考,她就要成為一個離過婚的女人,一個長大了的孩子的母親,同時她也麵臨退休。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怎麼就變成了一片狼藉,碎掉的玻璃直往心裡戳,她的哥哥一家直到上個月還在糾纏她,問她要錢。她歎了一口氣,木然地往爐灶裡加了一把柴,眼淚無聲無息地下來了。

她開始回憶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還是她們那條街上最美的姑娘,單純地像一張白紙,已經二十六歲了,卻對人情世故絲毫不懂,求親的人把她家的門檻都快踩爛了,她卻笑嘻嘻地問她爹“阿爹,他們來乾什麼呀?”她的父親原是教書的先生,大家一直喊他夏先生,不教書以後,孩子們見到他依舊叫他夏先生,而大人們隻管喊夏老頭,這讓他最初十分惱火。他不苟言笑,也不寵女兒,前幾年剛把兒子的婚事安定下來,近來看到這些求親的人陸續來到他家,他才想起來家裡還有一個女兒待嫁。眼看女兒不小了,是該找個人家好好過日子了,於是他少見地對女兒和顏悅色並且帶著笑意哄道“那是喜歡你的人呐,快挑一個,趕緊成家吧。”沒想到女兒不但不感到害羞,反而挺著胸膛,大聲說“我不要!沒有我喜歡的。”他不禁皺了皺眉,他覺得女兒與這個家太格格不入了,從小就漫山遍野地跑,家裡來客人也不肯好好地打招呼,彆人都說她古靈精怪,可在他看來,她這是沒有家教的表現,一點也不像她哥——明山打小就規規矩矩的,像他!爹告訴她明天要帶她出門吃頓飯,見兩個人。他沒有告訴女兒這兩個人是他托朋友介紹特意趕來的,他的朋友告訴他“小夥子家裡窮,前麵兩個姐姐已經嫁人了,但家裡還是沒有多餘的錢娶媳婦,他父母著急得不得了,好在人長得還行。老兩口先過來看看,問問您閨女願不願意。”“小孩子結婚還能讓他們作主?不知道現在都什麼風氣!”他鼻子裡哼出冷氣。

老兩口顫巍巍地掏出兒子的照片,再顫巍巍地遞過去,眼神複雜地看向夏禕——這個模樣標致,不時透出一股子機靈勁兒的孩子,他們打從心裡喜歡這個姑娘,隻是不知道她能不能看上咱家的娃?老兩口又相互看了幾眼,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夏禕接過來本打算隨便看一眼——她已經知道爹帶她來吃飯的目的,她現在還處於一種生氣的狀態,但此刻她的眼睛卻離不開照片了!照片中的男生長相英俊,笑容燦爛,恣意灑脫的態度讓背後的藍天上盤旋的蒼鷹都黯然失色。夏禕立刻愛上了他!

夏老頭放下心來,女兒沒有表現出明顯的反對,這是好事,不過就算她不同意,他也不會由著她!婚事說定以後,老兩口趕上最後一班車,高高興興地回去了。夏禕從那天開始,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不再出山,也不去打豬草了,家裡的活全撂下了,每天躲在房間裡。夏老頭忍住脾氣來到她的房間,問她怎麼不乾活,家裡的活還是幫哥嫂分擔一下為好。夏禕聞言擱下梳子,扯著她爹的胳膊,問得卻是那個男生會不會不喜歡自己,整天乾活,手糙腿糙的,連頭發都沒以前柔軟了。夏老頭一聽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拉回自己的胳膊,嚴厲地告訴她“沒有人喜歡懶惰的姑娘!你以後為人婦為人母,更應該勤勞點,天天悶在房間裡成何體統!”夏禕覺得爹說的有道理,也就對他要吃人的態度不以為意,她點點頭,出去乾活了。

沒想到自己的勤勞換來的卻是讓自己變成了一個保姆,她不再漂亮,不再苗條,也不再年輕,她甚至從來沒得到過他的愛!灶膛的一根木柴突然爆裂,伴隨著刺耳的聲音,火星濺了出來,母親本能地一縮手,意識終於回籠,她感到了更深的絕望。

父親趕在李木中考的前一天回來了,還帶回了兩位老人。他們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堆出了歲月的痕跡,一根被磨得光亮的上了漆的木製拐杖立在男子的腿邊,他努力想要挺起身來,但隆起的後背阻礙了他。父親一手攬著他的肩膀,一手握住他枯瘦乾癟的雙手,低垂著頭。另一位老人坐在沙發的另一頭,拉著坐在板凳上的母親的手絮絮叨叨說著話,言語間流露出對母親的愧疚,嗓音越發沙啞起來。母親不時地把自己的手掙出來,輕輕拍著對方的手。李木看著客廳裡坐著的人群,頭一次感到無所適從。那些人在親情關係裡理應是熟悉而親密的,但實際上他們並不顯得親近,疏離感在他們中間彌漫。父親轉頭看向李木,對他說“快,木兒,給你爺爺奶奶倒杯茶,千裡迢迢來看你的。”他顯得很高興,從來也沒像這樣高興地喊過他木兒,李木事後才發現自己竟鬼使神差般規規矩矩倒了兩杯水。兩位老人眼睛晶瑩,像是要滴下淚來,拉著李木的手不肯鬆。父親顯得更高興了,他一個勁地讓李木喊爺爺奶奶,李木沒有答應,他抿著嘴巴,趁著父親和兩位老人說話的功夫,他把手抽了出來,站到母親身後。他的爺爺奶奶忙擺手說不著急,慢慢來,日子長著呢。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就要離婚了。母親整個過程都不怎麼說話,隻有父親在說,他似乎急於彌補這些年虧欠下的東西。聊到中午,母親帶著李木下樓做飯。

“他們怎麼突然到我們家來了?”李木一邊幫母親擇菜,一邊裝作不在意地問她。

母親悶悶地說“誰知道呢,中邪了吧。”而後她意識到在孩子麵前這樣說似乎不合適,她又補充一句,“我是說你爸,這些年都沒帶過來見見麵,我還以為老死不相往來了。”她住了嘴,怎麼說都不合適。

李木抬頭看她,對她說“媽,你就跟我說實話吧,沒什麼可在意的。”

母親愣住了,眼淚又不合時宜地流了出來,她用衣角擦擦臉,笑著對他說“好兒子,委屈你了。你都大了,再瞞也瞞不住了,你這麼聰明。但是你彆恨他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們已經挺過來了,就不追究了。”李木繼續擇菜。

母親靠在桌邊,看著兒子日漸寬厚的肩膀,她感到他也許是真的長大了。她說“你小的時候,我和你爸太忙了,我就想著讓他父母過來照顧幾年,你爺爺奶奶當時是不反對的,隻是你爸怎麼都不答應,我一直都看不明白他,現在也是不明白的。沒辦法,我就自己養著,累死累活也自己養著,我差點因為這個被辭去工作,因為我老是遲到。”說到後麵母親已說不下去了,可能是艱難的時光太漫長,又太刻骨銘心,她不願意回首,也是因為她的前半生毫無幸福可回首。

“媽,我明天中考。”李木突然說。

母親猛地一驚,又連連點頭說“記得記得,咋能不記得呢,好好考,媽今天趁著人多,給你多加幾個菜!”

李木朝母親笑了,應聲說好。

母親連忙轉過頭,不讓兒子看見自己眼眶裡的淚水。

晚上睡覺成了問題,家裡隻有兩個臥室,自然隻有兩張床,沒辦法擠更多人。不說李木不願意和父母擠在一起,母親也不會同意的,明天是兒子中考的日子,她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打亂他的心。她讓兒子趕緊洗漱睡覺,然後她想到了樓下的那張床,於是她對父親說“我到樓下睡,你自己看著辦吧,但木兒的那間房隻能他自己一個人睡。”父親正欲發火,母親渾身緊繃,壓低聲音,又帶了點恨意地說“木兒明天中考!”說完就下樓了。

李木一整天都處於興奮的狀態,白天還刻意壓製著,兩位老人的到來讓這種興奮短暫地隱匿了一段時間,而現在他根本睡不著!他把書包收拾了一遍又一遍,心裡像是有一隻飛蟲不停地撓著他,他覺得自己有點頭昏耳鳴了,他把窗戶打開,入眼的是天空中點綴的璀璨的繁星和不遠處林子幽深的顏色,他覺得明明天空更近點,那些星星仿佛伸手就能夠到。他靜下心來,端坐在書桌前,拉開抽屜,把日記本捧了出來。

親愛的李木

你好嗎?這是我寫給自己的信,但我想我更應該以你的朋友的身份告知你我內心所有的訴求與渴望,朋友不就是這樣嗎?朋友和父母不一樣,後者隻會把你當作小孩子,無知地以為你是無知的,我們在他們看不見的角落裡悄悄長大,但他們通常會在某個平凡的午後突然意識到你長大了,這有點可笑,他們本不該隱藏那樣的角落的。朋友卻是對等的,年齡可以不相仿,觀點也可以不一致,但隻要兩顆心是近的,那麼一切都好說。朋友之間最經常的互動是傾訴和聆聽,你喜歡聆聽,卻不喜歡傾訴,那就隻好由我來說。

我快十六歲了,聽媽講我原本十五歲就該讀高中的,可是因為我從小體弱多病,比彆人晚了一年才上學。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沒有延期讀書,我的生活會不會不一樣,起碼自己能快樂些,但後來我發現答案是否定的。我生活在這個地方,早一年或晚一年遇見的都隻能是同一種人,孩子小的時候尚可放鬆戒備,那些大人可就讓人頭疼了,他們以毫無保留的惡意肆意揣摩他人的言行舉止,窺探彆人的生活,妄想自己是世間最高尚的正義。他們不過是集群而居的傀儡,受內心肮臟不堪的情感支配,我時常懷疑他們對自己的孩子是否擁有純潔包容的真正的愛。

當人處在幼年時期,他們就學會了察言觀色,我也不例外。讀小學時,母親很嚴厲,經常讓我下不來台,我那可笑的自尊萌生得太早了,於是上課的時候,我不看黑板,總是盯著她看。後來我發現很多老師都喜歡我這樣看他們,我養成了這個習慣。可到了中學,這個習慣又讓我難堪起來,因為我無法再專心致誌盯著女老師的臉長時間地看,我對此無法解釋,或許你能告訴我?對於父親,我近來總是有種難以名狀的感受,回想一年以前我還能確切地說我厭惡他,膽小任性,恣意妄為,對家庭沒有責任感,諸如此類我可以羅列許許多多。但我現在也能說出他的很多優點來誠實正直,慷慨大方,工作認真負責……我不願意再說下去。他的懷抱永遠向外張開,而尖刺永遠對準家庭,所以我無法喜歡他。

他在家裡總是悶悶不樂,一臉陰鬱的樣子。小時候我真的很怕見到他,但我們之間也有過快樂的瞬間,曾有一段時間,他經常帶我去河邊,教會了我遊泳,帶我捉蝦釣螃蟹,還喝到了甘甜的泉水。後來不知為何,他再也不肯帶我去河邊。那條小河又變成了我一個人常去的地方。我常常想或許我該嘗試融入這種生活,像周圍人那樣,生命多姿多彩,也奇形怪狀,我何必為難自己,隻是一想到自己如行屍走肉般遊蕩在路上時,我就頭皮發麻,我隻能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劇烈跳動的心臟提醒我這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不該早早地停止跳動,那些隨著汗液從每個毛孔流淌出來的還有熱愛,對生命,對自己,也對彆人。

世上除了死亡沒有預告,所有的結束都有蛛絲馬跡可尋。當你讀一本書,手指摸到它越來越薄的時候,你就知道這本書要到結尾了;當你看見遠方露出魚肚色的天空時,你就知道黎明要來了;而當我寫下這封信的時候,我也明白我的人生該告一段落了。我不知去向何方,但我已停不下來了,我的生命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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