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試探地開口問道。
“正是。”
對方也不故作高深,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身份。
“老劉頭!你還活著?他們、他們都死了!有人在學院殺人!殺了好多人!是不是院首派你來救人的?你們來了多少人?”
徐林用力拉住老劉頭的胳膊,如連珠炮一般地快速地說著,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活人,還是自己認識的,他有一肚子想說的話,巴不得一口氣說完。
“先走,此地不宜久留!”
老劉頭並未答話,抓起徐林就開始狂奔。
他的視線自他出現起,就沒有離開過屋頂上的兩人。剛剛趁著徐林說話的當口,屋頂上的兩人突然憑空消失了蹤影,老劉頭也果斷拽起徐林離開了原地。
身形略有些佝僂的老劉頭抓著個頭遠比自己高大的徐林,貼著寢院區的圍牆飛速狂奔,猶如一隻矯健的老鷹抓著肥碩的野豬在低空飛掠。
老劉頭雖然抓著徐林,但行動敏捷卻絲毫不受影響,在他們的身後,果然有兩個黑衣人追了上來。
老劉頭帶著徐林左避右閃,不斷在寢房區的巷道之間改變行進路線。徐林耳邊風聲呼呼大作,時不時還能聽到摻雜的金屬破空之聲。突然,誇張的風聲消失了,徐林感覺自己停了一下來。不一會兒,滴滴答答的水聲傳入了耳中。
這裡是……是雅樂坊的甘露軒,這裡是日常教授、學子們品茶論道的地方。此處是個有許多靜室的庭院,院中有一塊巨大的假山石,石下有一個小池,石上有一架不停轉動的水車。這是利用《天衍錄工》篇中記載的“水輪”原理,打造出的能夠自己循環水流的裝置,不斷抽取到假山之上又順勢泄下的水流與假山形成了“高山流水”的造景。
老劉頭抓著徐林閃進了一間靜室,手法嫻熟地關上了門,然後一邊將耳朵貼在門上傾聽,一邊朝徐林做出了一個“噓——”的手勢。
老劉頭聽了一會兒,感覺到之前在頭頂上的追蹤者已經走遠,稍微鬆了口氣。順勢盤坐在了門口,閉目恢複。
徐林見狀,湊到老劉頭的跟前,用著這邊最低的聲音說道“怎麼樣?安全了?”
老劉頭沒睜眼,點了點頭。
此刻的老劉頭,給徐林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完全沒了之前那種猥瑣油膩的氣質。徐林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正準備開口問話,老劉頭突然用手蒙住了他的嘴。然後以另一隻手的手指抵住了徐林的聽宮穴。
緊接著,老劉頭的聲音神奇地在徐林的腦海中響起。
“彆出聲,你想說什麼,隻需要做口型,我能以真氣讀你的唇語。”
隨著老劉頭的聲音消失,徐林感覺到自己的嘴部被一股奇特的觸感包裹了。徐林雖然大感驚訝,沒想到老劉頭居然有這種神奇的手段,但他還是點了點頭,配合地隻做口型不發出聲音。
“老劉頭,你究竟是什麼人?你知不知道現在學院是什麼情況?外麵那幫人是什麼來路,為什麼要殺我們?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辦?你有沒有通知院首他們?聖親王還……”
徐林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好像被什麼東西給死死摁住了,此刻彆說繼續做口型了,連喘氣都困難。
腦海中又響起了老劉頭的聲音“你話太多了。情況危機,我挑幾件重要的事跟你說,你好好記住。”
徐林臉都憋紅了,不停“唔唔”地點頭。
“此時此刻,天碑學院內除了明正殿的那幾位大人和此處的你我,應該沒有活人了。這幫殺手來勢洶洶,看手段,應是世外方士,不知道屬於哪方勢力。但有一點能確定,他們這種陣仗,是衝著聖親王殿下來的,學院諸人都是被牽連滅口。”
徐林此刻做不了口型,但他的眼神透露出了極度的驚駭與不可置信。
天碑學院被全滅?有世外的勢力要刺殺聖親王?
無論哪一個信息,都是驚世駭俗,一旦被世人知曉,不知道要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老劉頭的聲音繼續說道“剛剛明正殿爆發了劇烈的聲響,應該是聖親王殿下他們在與殺手激戰。先前我以龜息之術騙過了這幫殺手,為的是看清這幫人的虛實,好前往明正殿助戰聖親王殿下。如今我對他們的實力已經了然,也不能在此地久耗。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活下來的,但是既然你還活著,就發揮一點作用吧。”
徐林眉頭緊皺,雙眼無神,此刻他的心裡亂作一團,種種情緒交織在一塊,讓他徹底喪失了思考能力。現今的局麵,早已經不是他一個剛剛弱冠的文弱書生能摻和的了,他甚至連求生的欲望都沒有,他隻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從內心深處希望自己能夠早點從夢中醒過來。
老劉頭似乎察覺到了徐林的狀態,他睜開了眼,看向徐林。明明隻是一張黑暗中看不見五官的臉部輪廓,徐林卻從中感覺到了一股令人心安的慈祥之感。
“你是太師府幕僚徐堅徐陸岩的兒子吧?”
老劉頭的聲音傳入徐林腦海中,聽到父親的名字,徐林大感意外,心神一震,脫口而出“你怎麼知——”
這句話是徐林直接發音喊出來的,幸好隻說了幾個字就被老劉頭給摁住了嘴。
老劉頭皺了皺眉頭,傳音道“我鬆開你的嘴是為了讓你做口型,不是為了讓你喊出來,你淡定點。”
徐林點了點頭。聽到父親的名字,徐林百感交集,他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閃過了一張張家人們的臉龐,他的心也漸漸鎮靜、堅定了起來。
“劉伯,晚輩正是徐陸岩之子。感謝劉伯的救命之恩,今日我若能僥幸苟活,他日必將結草銜環相報。至於晚輩為何沒遭毒手,全賴摯友江源舍命搭救,他在我們遇襲時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襲殺我的暗器。”
聽完徐林的話,老劉頭看了看徐林胸前的傷口,略有所思,過了一會,他搖了搖頭,傳音道。
“江源啊……青州昌寧郡江家的孩子麼,那看來是你的同鄉啊。是個好孩子,不過……也罷,既然你能逃過一劫,自然是天意,我看你也是個有大氣運之人,眼下我需要你替我完成一件事。”
“劉伯有話請講。正如您所言,既然如今上天留我一命,晚輩自當發揮這身殘軀的作用,隻要能幫到您,儘管吩咐。”
“好!小子,有膽識。我知道此刻你心中必然有無數疑問,卻也沒有耽誤時間問我什麼廢話,說明你的心境亦非凡夫。如果不是現今這九死一生的局麵,我還真想結交你這個小老弟。既然你爽快,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老劉頭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嚴肅與鄭重。
“首先,我是朝廷的人,隱於學院也是有朝廷的任務。今日發生如此大事,我本應該第一時間用組織的秘技傳遞訊息出去。但不知為何,我傳遞的訊息似乎被某種強大的禁製給阻斷了。按照職責,我必須就此遁走,保全自己,以圖日後將今日情報一五一十上報。但,聖親王殿下曾於我有再造之恩,如今既已知這幫殺手是衝著聖親王殿下而來,今日無論如何我也不可能棄之而去。”
徐林敬重地看著黑暗中的老劉頭,原來這位劉伯竟是朝廷中人,看來平日裡的種種舉動,隻不過是一種偽裝。可笑自己還總是對他心生鄙夷,如今看來隻是自己有眼不識泰山罷了。
“雖然聖親王殿下天下無敵,世間絕無可能有人能傷害他的性命。但明正殿的戰鬥聲響越來越大,我料想殿下應該是在分神保護殿中眾人,故而與這幫殺手陷入了纏鬥。所以,出於私心,小老兒我打算去助殿下一臂之力。至少,也要把剛剛追殺我們的兩個小妮子給解決咯!”
徐林點了點頭,從剛剛逃命時老劉頭展現出來的實力,應該也是個武道高手。
“但是畢竟還是敵暗我明,我這一去,凶吉未卜。小老兒命不值錢,死則死矣,但我這一年多來在學院的任務成果和今晚這幫殺手的情報,卻不能隨我一起沒了。既然你父親是太師府的幕僚,那你也算半個朝廷中人,我便把這些機密都托付於你。”
老劉頭停止了傳音,從懷裡掏出了一塊六邊形的物件,遞到了徐林手中。
徐林接過,這是一塊有著金屬手感的古樸令牌,牌麵之上刻有文字,中間似乎有一道夾層縫隙。收好令牌,老劉頭的傳音再度響起。
“這是我的信物,其中機密事關重大,關係到你能否為你的同窗好友們報仇,你萬萬要妥善保管。待你得救後,將這個信物交於你的父親,他自知道如何處理。切記,隻能交於你父親,絕不可交於其他任何人!”
徐林聞言,頓感壓力巨大,他無奈地歎了口氣,以唇語回應道。
“劉伯,非是我推脫此事。於情於理,我都應該替您去辦這件事,隻是,實不相瞞,晚輩我自幼體弱,手無縛雞之力,如今還有傷在身。更何況外麵現在危機四伏,您一旦離開,我恐怕活不過一刻,談何得救?恐怕會有負於劉伯您的重托啊。”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我既然選擇托付於你,自然是有把握的。此處雖然保不住你的性命,但是天碑學院有一處地方,從某種意義上說,卻是世間最安全的地方,一會我會送你過去,你隻需在那裡靜待事態平息。聖親王殿下此行造訪天碑學院雖然行蹤隱秘,但我估計用不了一天,五鹿城的嵐州節度使、垂雲城的秦王應該都會前來拜會殿下了,到時候賊人必然會退去,你也自然能夠得救。”
“世間最安全的地方?恕晚輩愚鈍,晚輩在學院兩年有餘,竟不知有此等地方存在。”
“你仔細想想,你在學院是不是有一個地方從來沒涉足過?”
“您是說……山頂的天碑林?”
徐林恍然大悟,看來學院的禁地天碑林果然不是什麼尋常場所。
“不錯,不僅你沒有去過,小老兒我也從來未曾進去過。據我暗中調查,從寢房區後苑通往天碑山頂的古徑上,應該有上古術士大能布置的幻陣,任何人不得破陣之法強行闖入其中,都會被困於自己的幻覺之中,身體無法動彈。唯一的能夠順利穿過這條古徑到達天碑林的方法,都掌握在曆代院首手中。所以這麼多年來,學院從來不擔心天碑林的秘密外泄,恐怕也是於此幻陣有關。”
“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讓我主動進入天碑林幻陣,困在其中,雖然我出不去,但賊人也傷害不到我,等待明日事態平息,梁喻院首他們自然會來解救我。”
“小子你果然聰慧,正是如此。”
“好!既然劉伯您放心將這麼重要的東西交到我手上,我定然以會以命相護,絕不辜負您的重托。”
徐林應允到,然後仔細地將這塊金屬令牌收入自己學士袍的最裡層。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切記我剛剛囑咐你的話。”
老劉頭結束調息,站起身。徐林的內心雖然緊張不已,但也跟著站了起來。在規律的高山流水嘀嗒聲中,二人沒有說話,不過他們的心中,都默默下了一個決心。
臨出門,老劉頭又從懷裡取出了一樣東西,交到了徐林手上,這一次,老劉頭並沒有壓製聲音,像是故意想要把動靜傳到外界一樣。
“此一彆,日後怕是不能再見。過去一年,多有得罪,小老兒給你賠個不是。這顆‘玉漱丸’你拿著,如果在幻陣中感覺到身體不適,就服下,它能助你穩固心神。”
徐林默默接過藥丸收好,心裡五味雜陳,眼眶微微有些濕潤,心裡有話想說,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老劉頭幫徐林緊了緊衣袍,然後一把抓住他背部的衣服,大喝一聲“走!”旋即閃身出了靜室。
二人在夜色中快速向天碑林方向靠攏,不一會兒,身後果然出現了兩道追擊的身影。
老劉頭運起全身真氣提升腳上輕功,在雅樂坊到寢房區後苑的道路上疾速奔行,時而轉入小巷,時而躍上房頂,但因為他攜帶著徐林的緣故,身後追擊的身影卻是越來越近。
終於,一條散發著神秘古韻的青石小徑出現在了二人的正前方。老劉頭拽著徐林的手上突然運起一股強大的氣場,包裹著徐林,奮力向著古徑方向一拋。徐林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穩穩地落在了通往山頂的小徑腳下。
老劉頭這一拋,竟有約摸百丈的距離,徐林站穩腳步,回頭看向老劉頭。
那個曾經在心目中猥瑣佝僂的身影,此刻竟有了一絲悲壯之感。徐林一時唏噓,肅然地朝著老劉頭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快步向著山頂方向拾階而上。
微弱的星光下,二人背道相行,在一場日後注定席卷天下的風暴中心,各自走向自己的命運。
老劉頭靜靜地佇立著,直麵眼前房頂上的兩個黑衣人。他的臉上一股釋然與輕鬆,小小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用那熟悉的輕浮語氣挑釁到
“小妮子,過來陪大爺玩玩吧!”
屋頂上身材高挑的黑衣人秀眉微蹙,明亮的美眸中閃過了一抹殺意。下一刻,還沒等老劉頭有所行動,她便瞬身到了老劉頭背後,與她同步的,是另一名黑衣人,幾乎在同一瞬間從正麵襲向了老劉頭。
兩名黑衣人袖劍出鞘,直插命門,寒光一閃,地上三個人影便一動不動了。
兩把袖劍一前一後直直插進了老劉頭的胸膛,他那布滿褶子的臉上竟是不可思議之色。
不過詭異的是,老劉頭已經遭受致命一擊的身體居然開始扭曲、消散,不一會兒,就徹底消失在了原地。
原來,這竟然是一具真氣替身,是傳說中極為精妙的真氣擬態化形。
“移形換影……臨淵閣,影衛。”
身材高挑的黑衣人盯著已經站在了十餘丈開外的老劉頭,喃喃自語,此刻她的眼中滿是慎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