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大人…”
魏中官自然的捏了捏手指,微微瞥著施文德,就像把眼前的“小人物”捏在手中。隨後,他又看向了僧人打扮的倭人副使森野清,溫和笑著道。
“正旦是大朝會,千萬要依照規矩行禮!等聖人穿著常服出來,會是‘樂作,陞座,樂止。嗚鞭訖,文武官入班叩頭,禮畢,分東西侍立’…”
“然後,就是引禮。‘引蕃使就丹墀拜位,讚四拜,典儀唱進表,序班舉表案由東門入,至於殿中,內讚讚宣表,外讚令蕃使跪。宣表、宣方物狀訖,蕃使俯伏,興,四拜,禮畢。’…”
“一般來說,朝鮮使節拜過了後,就是你們了。千萬記得,是先四拜,等著唱表。宣表時一直跪拜著。宣表後,再四拜。是‘先四拜、一長拜、再四拜’!合起來還是三叩九拜…”
“嗯,眼下記不住沒關係。這些大朝會的禮儀,都會在正旦前,派中官來這裡教你們,至少會演練三次。到時候,其他隨從就一直在殿外跪著,隻要正副使者入殿,行禮如儀即可!…”
“是!貴人囑咐的是,副使森野清一定牢記!等正使病情好些,能夠起身,我會親自和他說一遍的。佛祖庇佑!”
森野清恭敬笑著,魏中官也含笑回了一禮,對這位懂事識趣的“和僧”大生好感。
兩人又敘了會輕鬆的閒話,聊了會使團後續的安排,和京中夷貨的交易規矩,又看了些實物。眼看著天色漸暮,魏中官才在森野清拿出的一堆“夷貨”中,撿起一個最不引人注目的小銀碗。他輕輕掂了掂,袖袍輕輕一揚,那銀碗就疏忽消失不見。
“森副使,若是倭人使團裡,都是你這樣伶俐的人物,可就太讓人歡喜了!…”
“哪裡,哪裡…魏貴人,這次使團的堯夫正使,才是氣度寬厚,品德溫良。等他病情稍稍好些,一定也會拜見您的!…”
“嗯。這一路由南到北,行途辛苦,水土不服也是常事。這周圍坊市裡有些醫館…按理說番邦使者不能擅自出門,但尋訪醫館,救人治病,就在這東城兩街之內,卻是無妨的。朝廷寬待遠人,知曉了也不會說些什麼…”
魏中官笑容和善,緩緩起身。投桃報李,他也尋了個“治病”的由頭,許了森野清“兩條街市”的出行自由。在臨走之前,他仔細看了遍施文德手抄的禮儀文書,皺眉看了會那尋常的字跡,嘴角撇了撇,這才對森野清最後道。
“尊使不用多送,咱家麵前,無需這麼客氣!十月初二是要進表的,你們準備好了嗎?”
“噢!表文早已經寫好了。就是附文的感謝狀還差些手尾,等著落些名字…嗯,可否把貴人的名號寫上?”
“?不可,不可!莫要害我!尊使的心意,我領了。但這宮裡的規矩,可和你們不一樣,也不是你們倭人能懂的…”
魏中官連連擺手,又看了施文德一眼,斥聲道。
“好生翻譯!好生伺候!明白嗎?”
“.小的明白。”
“嗯。”
魏中官背過雙手,對森野清輕輕點頭。隨後,他輕步上了黃色的轎子,被一眾仆役抬起,像是一朵黃雲般飄然遠去。宮中的權力哪怕延伸出一點顏色,那也是明黃的耀眼。而當明黃遠去,會文館前,就隻剩下凝望的森野清,還有抿嘴不語的施文德。
這一刻,在這通惠河畔的紅牆間,暮色勾勒出輝煌的餘暉。遠處的紫禁城宏偉如天上的宮闕,又沉肅像是人間的山巒。
兩人就這樣靜靜遙望了片刻,森野清沉醉於那遙不可及、又近在眼前的明煌宮闕,就像嗅到了這個世間最為龐大的,無法想象的權力與財富。許久之後,他才悠悠一歎,看向施文德,笑著道。
“施君,一路行來,終到天上宮闕。蘇公曾說,‘月有陰晴圓缺,此時古難全’。人間之事,兩難全,向來都是如此啊!…”
“…”
施文德默然不語,也不知在想著什麼。但森野清卻不準備放過他。這四五個月的行程,一路上水滴石穿的交際,不就為了此刻嗎?眼下也正是時候!
“佛祖見證!施君,明天就要上表了。我在感狀的附文後麵,可特地給你留了個名字的位置!寧波鎮守大監,浙江布政使,興隆寺主持…他們的名字,不都在上麵嗎?您這樣的豪傑,又在猶豫怕些什麼?!”
“.”
施文德還是沉默,隻是無聲的把牙齒咬緊。好一會後,他才冷冷的開口道。
“森君!你寫他們的名字,他們不會掉一點皮。但你寫我的名字,卻是在要我的命,要我施氏一族,提著腦袋的命!”
“佛祖見證!我隻是要與施君一個大緣法,一起在海上發財罷了…可在施君口裡,倒是我的不是了。”
森野清歎了口氣,看了施文德一眼,搖頭道。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等我回去把謝表封上,明日交給來的中官。我與施君的緣法,大概就到此為止了。隻不過,等施君回了寧波,沒了這保命的符,也不知能在那鏡川楊氏手裡,再瀟灑快活上多久?…”
“.”
施文德無聲攥緊了拳頭,看著森野清轉過身,看著對方搖著折扇,直到看著人要快走出了門…他才突然開口,從胸腔裡悶出了一聲喊。
“等等!…等等!…我說等等!…”
連喊了三聲,森野清才停下了腳步,嘴角漸漸揚起笑容。然後,他轉過身,把這個笑容帶給施文德,發自內心的開懷笑道。
“哈哈,施桑!你看這落日的夕陽,可真是陽光明媚啊!~”